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九尾把风叫到了木楼里
梨树上的青涩小果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颗落在了地上,被蚂蚁啃出一个个小洞九尾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是那把蒲扇,慢慢地扇着
“风”九尾说,“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风站在她面前,等着下文
“北边出了点事”九尾说,“朱厌上次带回来的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没有处理掉其中一个在北边的一个镇子上开了间药铺”
“要我去杀他?”
“不”九尾说,“要你去看他”
风愣了一下
“看他?”
“他叫姜槐,以前是无相月排位第九的人”九尾说,“十年前他叛逃了,带着无相月的一卷秘策朱厌上次在北边找到了他的线索,但没有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姜槐身边有个孩子”九尾说,“朱厌下不了手”
风沉默了
“你要我去看他”风说,“看什么?”
“看那个孩子”九尾说,“看看姜槐是真的在过日子,还是在等机会”
风点头
“这次一个人去”九尾说
风的心跳了一下
“一个人?”
“一个人”九尾说,“鸩有别的任务,旱魃在北边还没回来你自己去”
风深吸一口气
“好”
风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她背着包袱,腰间别着旱魃送她的那把红绳短刀,站在谷口她回头看了一下谷地——晨雾里,石屋的轮廓影影绰绰,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练武场上已经有人在了,是鸩
鸩站在练武场中央,弯刀横在身前,一动不动他看见风在看他,朝她点了点头
风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晨雾里
她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一间药铺还亮着灯,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姜记药铺”
风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间药铺
门是木头的,两扇对开,左边那扇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字写得很工整,像是一个读过书的人写的
风在街对面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了药铺
药铺里面不大,迎面是一排药柜,柜子上密密麻麻地贴着药名标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看见风进来,笑了笑
“小姑娘,抓药还是看病?”
风看着他
“你是姜槐?”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收起了笑容
“你是谁?”
“风”风说,“无相月来的”
姜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认了”的东西
“来了”姜槐说,“我以为你们早就会来”
“九尾大人让我来看你”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在过日子”
姜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泡在水里
“过日子?”姜槐说,“我倒是想”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后院喊了一声
“阿芷出来”
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了出来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墨水印,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爹,谁来了?”
“一个客人”姜槐说,“你先回屋去”
小女孩看了风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后院
风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
“她是你女儿?”
“是”姜槐说,“她叫姜芷她娘生她的时候死了”
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叛逃无相月,就是为了她?”
姜槐低下头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娘”姜槐说,“我认识她娘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鹤六的人”
风的心沉了一下
“她是鹤六的人?”
“她是鹤六的妹妹”姜槐说,“鹤六让她来接近我,从我这套无相月的消息她做了但她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她”
姜槐的声音开始发抖
“鹤六知道以后,要杀她她带着我跑了跑到了这个镇子她生阿芷的时候大出血,我救不了她她死了”
风看着姜槐那双眼睛里的黑眼圈原来不是没睡好,是哭的
“秘策呢?”风问
姜槐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放在柜台上
“在这里从来没打开过”
风拿起竹简,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无相月的东西
“九尾大人说,如果你愿意回去,可以回去”
姜槐看着她
“回去?”
“回去”风说,“带着阿芷”
姜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阿芷她娘,让阿芷过普通人的日子”姜槐说,“无相月不是普通人待的地方”
风看着他
“九尾大人说,如果你不回去,就把秘策带回去然后当你不存在”
姜槐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九尾大人”
风在青石镇待了三天
她没有急着回去,因为她想看看姜槐是不是真的在过日子她每天早上去药铺对面的茶楼坐着,要一壶最便宜的茶,从早喝到晚
第一天,她看见姜槐开门、扫地、摆药材一个老太太来抓药,姜槐给她抓了药,没收钱
第二天,她看见阿芷在药铺门口写字,写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阿芷写得很认真,但总是把“黄”字写错姜槐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
第三天,风看见姜槐在药铺后面的院子里劈柴他劈得很慢,每一斧头都很用力,像是在劈什么东西出了气
风从茶楼上下来,走到药铺门口
“姜槐”
姜槐转过头
“你怎么还在?”
“我要走了”风说,“走之前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后悔吗?”
姜槐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叛逃无相月后悔认识阿芷她娘后悔来到这个镇子”
姜槐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姜槐说,“认识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风看着他
“你恨无相月吗?”
“不恨”姜槐说,“无相月收留过我九尾大人救过我的命我恨谁都不会恨无相月”
风点了点头
“我走了”
“风”姜槐叫住她
风回头
“替我跟旱魃说一声”姜槐说,“当年她教我练剑的事,我还记得”
风看着他
“好”
风回到无相月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
她把竹简交给九尾,把姜槐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九尾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来”九尾说
“没有”
“他说要过普通人的日子”
“是”
九尾看着窗外的梨树梨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
“普通人”九尾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做得很好”九尾说,“去吧”
风从木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到溪边,玄龟还在钓鱼
“玄龟”
“嗯”
“姜槐是谁?”
玄龟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姜槐”玄龟说,“是旱魃的第一个学徒”
风愣住了
“第一个学徒?”
“旱魃带过五个学徒你是第六个”玄龟说,“姜槐是第一个”
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姜槐叛逃的时候,旱魃什么反应?”
玄龟沉默了很久
“旱魃没有反应”玄龟说,“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她不恨他?”
“不恨”玄龟说,“因为她知道姜槐为什么要走”
风低下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
“因为姜槐爱上了一个人”玄龟说,“旱魃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她不忍心拦他”
风想起旱魃的故事——十七岁,爱上一个人,被那个人背叛然后跳进旱魃渊
旱魃不想让姜槐走她的老路
所以她放他走了
风站起来
“我去找旱魃”
玄龟没有拦她
风在石殿里找到了旱魃
不是天枢的石殿,是旱魃自己的石屋旱魃很少待在自己的石屋里,但今天她在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剑,正在擦
风推门进去的时候,旱魃没有抬头
“九尾大人跟我说了”旱魃说,“你去见了姜槐”
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旱魃”
“嗯”
“姜槐让我跟你说一声”风说,“当年你教他练剑的事,他还记得”
旱魃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认识阿芷她娘,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事”
旱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
“旱魃”风叫住她
旱魃回头
“你难过吗?”
旱魃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难过”
“你在撒谎”
旱魃没有否认
“我放他走的那天”旱魃说,“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风站起来走到旱魃面前
“旱魃”
“嗯”
“我不会走的”
旱魃看着她
“别说这种话”
“我不说”风说,“但你要记住”
旱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风的头
“记住了”
那天夜里风没有回石屋她坐在古槐树下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远处崖壁上石殿的轮廓风想起姜槐的脸——四十多岁,胡茬,黑眼圈,笑起来很苦
她想起他说“不后悔”时的眼神不是坚定,是一种更接近于“认了”的东西
风忽然觉得无相月里每一个人都在认命
旱魃认了不生不死的命天枢认了不会受伤的命姜槐认了过普通人日子的命棘认了瘸了一条腿的命鸩认了想被认可却永远得不到的命
风不想认命
风站起来朝练武场走去
月光下练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稻草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风拔出短刀,一刀一刀地砍在靶子上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砍了很久砍到手臂发酸,砍到虎口发麻砍到靶子碎了一地
然后她收了刀
“我不会认命的”风对着月亮说
月亮没有回答
但风知道月亮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风在练武场上见到了棘
棘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时候只有一点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鸩给他的那把,是一把新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结
“自己缠的?”风问
“嗯”棘说,“悬鹑教我的”
风看着那把刀
“好看”
棘笑了
“你今天练什么?”
“刀法”风说,“你呢?”
“一样”
两个人站在练武场上,各自练各自的刀风砍靶子,棘也砍靶子两个人的刀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鸩来了以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鸩说,“一个比一个吵”
风没有理他棘也没有理他
鸩翻了个白眼也拔出了弯刀
三个人在练武场上练了一个上午刀声把谷地里的鸟都惊飞了
中午的时候,悬鹑来送饭
她提着一个大食盒,里面装着馒头、咸菜和一大碗红烧肉风看见红烧肉眼睛都直了
“今天什么日子?”风问
“不是什么日子”悬鹑说,“九尾大人说你们辛苦了,加个菜”
三个人蹲在练武场边上吃馒头就红烧肉鸩吃得最快,风第二快,棘最慢
“你吃这么慢,肉都被我们吃完了”风说
“你们吃”棘说,“我不饿”
鸩把最后一块肉夹到棘碗里
“吃”
棘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鸩
“谢谢”
“别谢我”鸩说,“谢九尾大人”
棘笑了低下头把肉吃了
下午的时候,旱魃来了
她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风练刀风正在练一套新的刀法——旱魃教的,一共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是杀招
风练到第十八式的时候卡住了手腕转不过来,刀锋偏了
“重来”旱魃说
风重来一遍还是卡住
“手腕放松”旱魃说,“你的手腕太紧了”
风深吸一口气,放松手腕第十九刀终于顺了
“继续”
风把三十六式练完,收了刀
旱魃看着她
“明天练第二遍”
“好”
旱魃转身要走,风叫住了她
“旱魃”
旱魃回头
“姜槐的事”风说,“你真的不难过吗?”
旱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难过”旱魃说,“但难过没有用”
风看着旱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旱魃”
“嗯”
“你以后难过了可以来找我”
旱魃看着她
“找你做什么?”
“说话”风说,“不说话也行坐着就行”
旱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旱魃真的来找风了
风正在石屋里写日记,门被敲响了
“谁?”
“我”
风打开门旱魃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壶酒
“喝酒吗?”旱魃问
风愣了一下
“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那我喝你看”
旱魃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打开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风坐在她旁边看着
旱魃喝酒的样子和她练剑一样——快、狠、不留余地一壶酒她三口就喝完了然后打开第二壶
“旱魃”
“嗯”
“你喝多了会怎么样?”
“不会多”旱魃说,“旱魃不会醉”
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确实没有醉意,还是那么深,那么暗
“那你为什么要喝酒?”
“因为苦”旱魃说,“酒也是苦的苦加苦,就不那么苦了”
风不太懂但她没有问
旱魃喝完第二壶酒把酒壶放在桌上
“风”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旱魃吗?”
“因为你跳进了旱魃渊”
“不是”旱魃说,“旱魃不是名字,是诅咒旱魃是带来干旱的怪物走到哪里哪里就寸草不生”
风看着她
“你不是怪物”
“我是”旱魃说,“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
“那是你杀的人不是你带来的”
旱魃看着她
“有区别吗?”
“有”风说,“杀人是你的选择带来干旱不是”
旱魃沉默了很久
“你真奇怪”旱魃说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旱魃”
“嗯”
“姜槐说认识阿芷她娘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事”
旱魃没有说话
“你最好的事是什么?”
旱魃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捡到你”旱魃说
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
风看着旱魃旱魃没有看她旱魃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旱魃的侧脸上那道新伤疤泛着淡淡的光
“旱魃”
“嗯”
“你也是我最好的事”
旱魃没有说话但风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更难得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