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极了吴所畏此刻的心情。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吴所畏后颈有些发凉。他手里紧紧攥着激光翻页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是他和团队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做出来的“云顶会所”概念设计方案——那是他作为“无畏设计”主案设计师的成名之战,也是他能否在业内站稳脚跟的关键。
“这就是你们的方案?”
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从长桌尽头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磨着众人的神经。
吴所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视线越过几个唯唯诺诺的部门经理,直直地撞进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那是池骋。
雷驰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滨海市商圈里出了名的“疯狗”,也是吴所畏大学时期恨不得拿图纸砸死他的死对头。
五年不见,池骋似乎更成熟了。曾经那个穿着篮球服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富家少爷,如今换上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眼底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侵略性。
“池总,”吴所畏稳住声线,强迫自己忽略心脏剧烈的跳动,将激光红点指向幕布上的流线型结构,“这是我们针对年轻精英群体打造的‘城市孤岛’概念。利用错层设计打破传统社交壁垒,正如您之前要求的,既要奢华,又要孤独。”
池骋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吴所畏的心口上。
“孤独?”池骋轻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吴所畏身上扫视了一圈,“吴大设计师,你是不是对我的需求有什么误解?”
吴所畏眉头微皱:“愿闻其详。”
“我要的不是孤独,是禁锢。”池骋突然站起身,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他迈着长腿,一步步走到投影幕布前,抬手摘下了眼镜,随手放在桌边,露出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瑞凤眼。
他走到吴所畏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危险的红线以内。吴所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古龙水香——那是混合着权力和危险的味道。
“把墙拆了。”池骋指着幕布上那面标志性的镂空隔断墙,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扔掉一张废纸,“太通透了,我不喜欢被人看透。”
吴所畏咬着后槽牙,职业操守让他没有当场发作:“池总,这面墙是整个设计的灵魂,拆了,空间感就全毁了。”
“我是甲方,还是你是甲方?”池骋微微俯身,凑到吴所畏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吴所畏,你别忘了,雷驰集团掌握着你们工作室下一轮融资的生杀大权。你想让你的团队喝西北风,还是乖乖听我的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吴所畏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大学时池骋就喜欢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践踏他的自尊,没想到五年过去了,这人的恶趣味一点没变,反而变本加厉。
“好。”吴所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池总喜欢‘禁锢’,那我们就改到你满意为止。”
池骋满意地直起身,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衣冠禽兽的模样。他坐回主位,随手翻了翻桌上厚重的策划书,头也不抬地说道:“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新方案。另外,为了方便沟通,吴设计师搬到我那里去住,直到项目定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吴所畏。
“你说什么?”吴所畏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不懂人话?”池骋抬起眼皮,眼神凉凉的,“我说,从今天开始,你住我家。我的别墅很大,缺个……专门改图纸的人。”
吴所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池骋!这是职场骚扰!我是设计师,不是你的私人秘书!”
“你可以拒绝。”池骋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只要你能承担违约带来的巨额赔偿,顺便让‘无畏设计’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毕竟,得罪了雷驰,我看还有谁敢用你们。”
吴所畏看着周围同事们焦急又恳求的眼神,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池骋做得出来。在这个资本为王的圈子里,池骋就是规则。
“行。”吴所畏深吸一口气,眼底燃起两簇不服输的火苗,“住就住。不过池总最好祈祷你的别墅隔音够好,因为我改图的时候,动静可能会很大。”
池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随时欢迎。”
……
傍晚,雨越下越大。
吴所畏拖着行李箱,站在半山腰的一栋独栋别墅前。这地方他熟,大学时池骋就喜欢带一帮狐朋狗友在这里开派对,据说这栋房子是池骋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他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池骋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丝绸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少了西装的束缚,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慵懒而危险。
“进来吧,吴工。”池骋侧身让出一条路,语气戏谑,“鞋柜里有你的拖鞋,39码,粉色,特意给你准备的。”
吴所畏低头一看,果然,鞋柜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双粉红色的毛绒拖鞋,上面还绣着两只兔耳朵。
“池骋,你幼不幼稚?”吴所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叫生活情趣。”池骋耸耸肩,转身往客厅走,“客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不过我建议你直接去书房,那里的床比较硬,适合你这种硬骨头。”
吴所畏没理他的挑衅,拖着箱子进了屋。别墅的装修风格一如池骋的性格,冷硬、极简,黑白灰三色为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电脑和打印机都在书房,网线已经拉好了。”池骋靠在吧台边,晃着手里的酒杯,“给你两个小时吃饭洗澡,八点钟,我要在书房看到你。”
“现在是七点半!”吴所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我给了你半个小时的宽限。”池骋抿了一口酒,眼神透过杯沿盯着吴所畏,“还是说,你需要我帮你洗?”
吴所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为了钱,为了梦想,忍一时风平浪静”。他咬着牙拎起箱子就往楼上冲:“不用劳驾池总!我自己会走!”
看着吴所畏气急败坏的背影,池骋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他放下酒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郭城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池骋?这么晚了有事?”
“没事,就是通知你一声。”池骋看着楼梯转角消失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我的猎物,终于进笼子了。”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池骋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只是觉得,以前的日子太无聊了。现在,终于有点乐子了。”
挂断电话,池骋转身走向书房。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那是大学篮球赛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池骋正不可一世地举着奖杯,而站在他旁边的吴所畏,正一脸不爽地瞪着镜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瓶矿泉水。
那时候的吴所畏,眼睛亮得像星星,浑身都是刺,谁也不服。
池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吴所畏的脸,低声喃喃:“吴所畏,这次你跑不掉了。不管是工作还是人,既然落到了我手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楼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大概是吴所畏在扔箱子。
池骋轻笑一声,将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欢迎来到地狱,我的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