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盗版书
Author: 五万元

第十三章：暗网书单

报道发出的第三天，林栖收到了第一条真正的威胁。

不是“你等着”那种模棱两可的短信，而是一条带着附件的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是一个句号。林栖不记得加过这个人，但消息直接出现在她的对话框里——说明对方是在她通过好友验证之后才发的。她不记得通过过这个人。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看看这个。”

附件是一张截图。林栖点开，放大。

截图是一个聊天窗口，左边是她的微信头像——那朵云。右边是一个她没见过的昵称，但头像她很熟悉：是钱半城之前在拼多多上用的那个“状元图书专营店”的Logo。

聊天内容不多，只有几轮对话。时间是两个月前，她刚穿越到2026年的第一周。

“老板，你家的刘秋龙是正版吗？”——这是那个钱半城头像的账号发的。

“内容是正版的，打印版。”——这是她的账号回复的。

“内容一样就行。我要批量买，能不能便宜？”——钱半城头像的账号。

“你要多少？”——她的账号。

“先来两百本，数学和英语各一百。价格能压到十块一本吗？”——钱半城头像的账号。

“十块太低了，最低十二。量大可以包邮。”——她的账号。

“成交。地址我发你，分批发货。”——钱半城头像的账号。

对话框到此结束。

林栖盯着这张截图，手指越来越凉。

这不是真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聊过“批量买两百本”的事。她的拼多多账号只下过一单——那本刘秋龙数学卷，而且收货地址是她自己的廉租房。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卖家要求“批量采购”。

但截图上的聊天记录，日期、头像、昵称，全都对得上。如果不仔细看，连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说过这些话。

“PS的。”她告诉自己，但心跳还是加速了。

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

“这张截图如果不小心发到网上，你猜大家会怎么想？一个口口声声反盗版的好学生，自己也在倒卖盗版书。啧啧。”

林栖打字：“这是伪造的。我没有说过这些话。”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是不是伪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你想想，一个卖了几百本盗版书的人，突然翻脸举报卖家，是不是很像‘分赃不均’？”

林栖的手指停住了。

对方说得对。真相对公众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真的”。一个高三女生，举报拼多多盗版书店铺，本来是一个很正面的故事。但如果配上这张“批量采购”的聊天记录，故事就会变成：她自己也参与倒卖，因为分钱不均才举报。

“你想要什么？”林栖打字。

“很简单。你在知乎上发一个声明，说之前的文章‘部分内容不实’，对‘状元图书专营店’造成了不良影响，表示歉意。然后你把知乎账号注销。这件事就过去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这张截图就会出现在每一个你发过文章的地方。你想想，你那个同桌，你那个记者朋友，还有那个央媒的方敏，他们会怎么看你？”

林栖没有再回复。

她把聊天记录截图保存，然后把对方的微信号、头像、所有信息打包发给了陈默。

陈默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

“这是敲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愤怒。

“我知道。”

“聊天记录是假的。你从来没有……”

“我知道是假的。”林栖打断他，“但别人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可能真的跟那个店聊过？”陈默问，“你刚买书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客服什么问题？”

林栖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确实在拼多多上搜过“刘秋龙”，也点开过“状元图书专营店”的客服对话框。她记得自己问了一句“这个书是正版吗”，对方回复“内容是正版的，打印版”。然后她就下单了，再也没有聊过别的。

“我问过一句‘是正版吗’，对方回了一句‘内容是正版的，打印版’。没有提过批量采购，没有提过价格，更没有说过‘先来两百本’。”

“他们把你的真实聊天记录和伪造的拼接在一起了？”陈默说。

“可能。或者直接用我的头像和昵称重新做了一张假图。”林栖顿了顿，“技术上讲，这很容易。”

陈默骂了一句脏话。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林栖想了很久。

“我先想想。”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把那张假截图翻来覆去地看。对方的微信号她搜索了一下，显示“该用户不存在”。头像和昵称都是临时的，随时可以换。这条威胁来自一个幽灵——看得见，抓不着。

她想过报警。但报警说什么？有人P了一张假图威胁我？警察会立案吗？即便立案，等查到是谁干的，黄花菜都凉了。

她也想过不理它。但对方如果真的把假截图发出去，她的声誉就毁了。不是她个人的声誉——她不靠这个吃饭——而是整件事的声誉。一个“自己也倒卖盗版书”的人写的举报文章，还能有人信吗？林秀兰会怎么想？王老师会怎么想？赵磊会怎么想？

那些在评论区里说“她说的都是真的”的同学，会发现自己被一个骗子骗了吗？

她不在乎自己被人骂。但她在乎林秀兰，在乎陈默，在乎方敏。如果这篇报道因为她的缘故被污名化，那她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都变成了笑话。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黑色头像的微信号。

“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的时间不多，只等到今晚十二点。”

林栖没有回复。她打开电脑，登录知乎，把那篇文章的评论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新的一条评论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内容是：“我是隔壁学校的，我们老师今天上课专门提到了你的事，说你是好样的。”

她盯着这条评论，眼眶发酸。

好样的。

她不是好样的。她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骗子，戴着十七岁的面具，假装自己是一个勇敢的高三女生。而真正的勇敢者，是林秀兰——那个不知情地用了半年毒书、白细胞偏低、哭了一场之后继续做题的女孩。

是她不配。

林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暮色中模糊了，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印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发个声明，注销账号，保住报道。个人的名声不重要。”

另一个说：“不能认输。认输一次，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今天让你删文章，明天就会让你指认陈默和方敏是‘同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第一天，她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她是未来人，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她可以碾压一切。

现在她才明白，未来人不是超人。她的大脑再聪明，也敌不过一张伪造的截图。她的传感器再灵敏，也测不出人心的恶意。

晚上九点，林栖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黑色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会删文章，也不会注销账号。你要发截图就发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对方发来一条语音。林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语音很短，只有六秒钟。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不是钱半城的声音，也不是孙涛的。

“行，你自找的。”

然后，对方再也没有发消息。

林栖把这条语音保存下来，转发给陈默。

“帮我查查这个声音。”

陈默回复：“好。你别怕，有我在。”

林栖没有怕。

她只是觉得累。

第二天早上，林栖到学校的时候，一切如常。

林秀兰还是坐在她前面，马尾辫，粉色发绳。她转过身来，递给林栖一袋豆浆：“给你，食堂买多了。”

林栖接过来，豆浆是烫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

“你昨天怎么没回我消息？”林秀兰问。

“手机没电了。”

“哦。”林秀兰没有追问，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的是概率统计，黑板上写了一堆公式。林栖看着那些公式，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张假截图。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出去，不知道陈默有没有查到那个声音的来源，不知道自己今天走进学校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下课的时候，赵磊走过来，站在她桌边。

“林栖，”他说，“有人在校外的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说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

“说什么？”林栖问。

“说你倒卖盗版书，说你是‘贼喊捉贼’。”赵磊把手机递给她。

林栖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的教育论坛。帖子的标题是：“举报盗版书的‘英雄’林栖，自己也在卖盗版书？”下面贴了那张假截图，以及几个所谓的“证据”——她的知乎账号、拼多多订单截图（只截了那本刘秋龙的购买记录，没有截她只买了一本的事实），以及一些断章取义的评论截图。

帖子发出来只有两个小时，回复已经有一百多条。林栖快速翻了一下，评论大致分三类：

一部分人说“不信”，要求发帖人拿出更多证据。

另一部分人说“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一部分人说“不管她有没有卖，盗版书有毒这件事是真的”。

林栖把手机还给赵磊。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你不生气？”赵磊看着她。

“生气有什么用。”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我相信你。”

他转身走了。林秀兰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栖，那个帖子我看了。”林秀兰的声音很轻，“那上面的聊天记录是你吗？”

林栖看着林秀兰的眼睛。那是一双干净的、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太多恶意污染的眼睛。

“不是。”她说，“我没有卖过盗版书。那张图是P的。”

林秀兰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去，继续看书。林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发紧。林秀兰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说“我知道了”。这比任何支持都让她觉得温暖。

中午，林栖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教室里，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把桌面上那道裂缝照得很清楚。她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缝，来回地摸。

手机震了。方敏的电话。

“我看到那个帖子了。”方敏的声音很平静，“你认识发帖的人吗？”

“应该是钱半城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栖说，“我没有卖过盗版书。时间会证明一切。”

方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做了这么多年记者，见过太多这种事。一个人站出来说真话，就会有人想把她拉下来。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而是因为她说对了。”

“我知道。”

“我打算写一个后续报道。不是反驳那个帖子，而是讲你被威胁的事。”方敏顿了顿，“你愿意吗？”

林栖想了很久。

“愿意。”她说。

“好。我会保护好你的隐私，不会透露你的具体信息。”

“没关系。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挂了电话，林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城南的春天。远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没有心事的人。

她也有心事。但今天，心事没那么重了。

下午放学后，林栖在校门口等到了陈默。

他站在车旁边，夹克领子竖起来，棒球帽压低。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有睡好。

“我查了那个声音。”他说，“用了声纹识别软件，比对了一下。”

“结果呢？”

“不是钱半城。”陈默看着她，“是周海。”

林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周海。城南市监局执法大队副大队长。已经被停职的那个周海。

“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的匹配度。软件说‘高度疑似’。”陈默说，“你不是说他被停职了吗？停职不代表他没手机。”

林栖想起周海的脸——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白衬衫，胸口的徽章蓝得刺眼。那个在教务处里对她说“我们只是希望你配合调查”的人。

“他把钱半城的脏活接过去了。”林栖说。

“或者他一直都是钱半城的人。”陈默说，“‘同乡’这个词，比我们想的要深。”

林栖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那些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些人看了她一眼，有些人没有。她不知道哪些人看过那个帖子，哪些人相信了帖子里的话。

“陈默，”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想干了，你会怪我吗？”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会。”他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林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有点松了，她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系好了，站起来。

“走吧。”她说，“送我回家。”

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默开着车，林栖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的手机震了很多次。她没有看。

她知道那些消息是什么——有支持的，有质疑的，有谩骂的。她不想看，至少今晚不想看。

车停在廉租房楼下。林栖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陈默。”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

陈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你也没有。”

林栖转身上楼。楼道很黑，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不是跟着她的，是楼下的住户回家。

她继续往上走，到了四楼，打开门，按亮灯。

屋里一切都跟早上离开时一样。桌上摊着英语课本，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阳台上的纸箱里还放着那两本刘秋龙书。

她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远处的天空还有一点余光，深蓝色的，像是谁用墨水瓶在天上洒了一滴。

她拿出手机，终于看了那些消息。

有一条是林秀兰发的：“林栖，我相信你。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

另一条是赵磊发的：“论坛的帖子我帮你举报了。已经删了。”

还有一条是王老师发的：“注意休息，别太在意网上的言论。清者自清。”

林栖看着这些消息，眼眶终于红了。

她没有哭——差一点，但没有。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关好窗户，拉上窗帘。然后她坐在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找到明天要听写的那个单元。

abandon，abandon。

放弃是不对的。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单词，然后合上课本，关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盯着它，像是盯着一个老朋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输了的人，明天可以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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