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裂痕（一）

沈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画一幅画。

不是工作用的画像。是一幅风景——北江的黄昏，江水在落日余晖中泛着碎金般的光。他已经很久没有画过风景了，上一次画这样的画，大概是三年前刚来北江分局的时候。那时候杜城还不怎么搭理他，见面就冷着一张脸，好像他欠了八百万没还。

画室的灯是暖黄色的，颜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

手机响了。

不是警队的铃声，是私人号码。沈翊放下画笔，看了一眼屏幕：何溶月。

何溶月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她发消息的频率远高于打电话，而且从来不在深夜联系任何人，除非——

“沈翊，”何溶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精准而克制，“杜城出事了。市中心医院，你现在过来。”

画笔从指间滑落，在未完成的画布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蓝色痕迹，像一道伤口。

沈翊没有问“什么事”。何溶月的语气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颜料盒被衣角带翻，五颜六色的颜料洒了一地，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从画室到医院，骑车要二十分钟。

沈翊只用了十二分钟。

他在急诊大楼门口看到了蒋峰。蒋峰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想哭但没哭出来、硬憋着的那种红。他站在门口，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看到沈翊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沈翊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像要渗进骨头里。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某种无声的宣判。门口站着李晗和老闫。李晗的眼眶红红的，看到沈翊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但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闫没有说话，只是朝沈翊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重新移回手术室的门上。

医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大褂上的袖口上沾着暗色的痕迹——沈翊知道那是什么。

“进去多久了？”沈翊问。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两个小时。”何溶月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是她紧张时唯一的外在表现，“腹部刀伤，刺中肝脏。失血量很大，送来的时候已经——”

她顿了一下。

“送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沈翊没有说话。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发现他的时候，”何溶月继续说，“他倒在北江路和永宁街交叉口北边的那条巷子里。距离他的车大约五十米。手机掉在身旁两米的地方，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最近的通话记录是——你。”

沈翊闭上眼睛。

是他。

杜城遇袭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而他——他在做什么？他在画一幅无关紧要的风景画，手机不知道扔在了哪个角落，没有接到那个电话。

如果他接了——

“别想那些没用的。”

何溶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沈翊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目光。何溶月的眼神没有温度，但沈翊认识她这么久，知道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远不止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多。

“你救不了他，你不在现场。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持清醒，等他出来，然后告诉我你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