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待多久

夜幕如墨，缓缓浸透了明德堂的每一寸屋檐与回廊。白日里那些雕梁画栋的精细纹路，在月色下只剩朦胧的剪影，像一幅幅沉默的水墨画。

灵儿一个人坐在西偏院厢房的床沿上，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被间，双脚悬在半空，轻轻晃着。房间里燃着一盏琉璃灯，暖黄色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映在雪白的墙壁上，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小树。

梦红尘临走前帮她把一切都收拾妥帖了。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暖烘烘的气息；枕边放着一碟桂花糕，用纱罩仔细盖着；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茉莉，洁白的花苞在夜里悄然吐着芬芳。梦红尘说，她和哥哥要去修炼，晚些才能过来，让灵儿乖乖在屋里等着。

“灵儿乖，哥哥说晚上来陪你，他说话算话的。”梦红尘当时弯着腰，捏了捏灵儿的小脸蛋，笑得眉眼弯弯，“我也来，等我哦。”

灵儿听话地点了点头，目送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此刻屋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窗外草丛里虫鸣的细响，一声接一声，像在说着悄悄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被梦红尘修剪得圆润整齐。可这双手，和笑红尘哥哥的手不一样，和梦红尘姐姐的手也不一样。他们的手心能凝聚出光芒，能在修炼时迸发出让人惊叹的力量，而她……

灵儿抿了抿唇，想起下午在正堂外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几个明德堂的弟子从廊下经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了吗？少主带回来那个小丫头，测试过了，没有武魂觉醒的迹象。”“哦？那就是普通人了？”“可不是嘛，在咱们明德堂，普通人能待多久？”“堂里的规矩摆在那儿呢……”

那些话像细细的针，扎在灵儿心口，不怎么疼，却酸酸涩涩的，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哭，只是悄悄躲回了西偏院，把那些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此刻坐在这间温暖干净的厢房里，那些话又浮了上来。灵儿晃了晃脑袋，想把它们甩掉，然后从床头的布囊里翻出一团泥巴。

那是她在山脚下流浪时随身带着的东西，一块寻常的黄泥，被她用山泉水反复揉捏过，又在太阳下晒了半干，质地细腻又柔韧，像一块上好的面团。奶奶还在的时候教过她捏泥人，说她的手巧，捏什么像什么，将来一定能捏出世间最活灵活现的小泥偶。

灵儿把泥巴放在膝头铺好的帕子上，小手轻轻揉着，感受着泥土在掌心渐渐变软、变暖。她先揪下一小块，在掌心里搓成圆球，又用指甲尖轻轻压出眉眼、鼻梁和嘴唇的轮廓。

她捏的第一个人，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那是爷爷。灵儿的记忆里，爷爷总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天边的晚霞。他的背弯弯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可他的手却有力得很，能扛起一整捆柴火，也能把小小的灵儿高高举过头顶。灵儿细细地刻着爷爷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深深的，像干涸的河床。她又捏了一根细细的烟杆，斜斜地叼在泥人的嘴角，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第二个人，是个围着头巾的老妇人。

奶奶的头发全白了，总梳着一个圆圆的发髻，用黑色的发网罩住。她做得一手好针线，灵儿衣裳上的补丁，在奶奶手里总能开出花来，不是简单的缝补，而是绣成小花、小蝴蝶的模样，让旁的孩子羡慕不已。灵儿给泥人捏了一个针线笸箩，里面还放了一枚小小的顶针，是她用泥巴细细搓成的。她摸着那个小小的泥人，仿佛能感受到奶奶粗糙的手掌抚过头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