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裂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外婆家带回来的菜——我能看见塑料袋里青菜的绿色叶子。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落在那部手机上。

时间静止了。

电扇还在转，吱呀呀。窗外的汽车还在鸣笛。邻居小孩还在哭。

但我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咚咚咚，像敲鼓。

“那是什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冰。我熟悉那种语气——每次她要发火之前，都会这样。

我僵住了，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但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像掩耳盗铃。

“拿出来。”她走进来，把菜放在地上，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音。她朝我伸手，手掌摊开，纹路很深。

我摇头，后退，背抵在墙上。墙面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刺进皮肤。

“我让你拿出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弦突然崩断。她冲过来，动作快得我来不及反应，一把夺过手机。我扑上去想抢，手指碰到了塑料外壳，但没抓住。

她高高举起手机，手臂的线条绷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手机上，屏幕还亮着，是我和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句“我等你”在正中央，光标还在闪烁。

然后，她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

塑料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手机弹起来，又落下，在瓷砖地面上滑了一段，撞到床脚。屏幕瞬间黑了，裂成蜘蛛网的形状，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细小的碎片溅开来，在地板上闪着光，像星星的碎片。

那只草莓熊从床上滚落，掉进床底的阴影里，扬起一小片灰尘。它还是笑着的，憨憨的，一只耳朵上的草莓歪到了一边。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堆残骸。最后亮着的屏幕上，是我刚刚发送出去的那句话：

“好，我等你。”

光标还在闪烁，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最后一搏。

然后，彻底灭了。

母亲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每个字都像石头：“高三了还玩手机？跟不三不四的人聊天？你想毁了自己是不是？”

我没有哭。只是胃里一阵绞痛，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拧着疼。疼得我弯下腰，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细小的抽气声。

“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反省。”母亲指着我的房间，手指在颤抖，“月考成绩要是退步，你什么都别想了。手机？电脑？想都别想！”

她弯腰，捡起手机的残骸。屏幕碎片掉了几块，她没管，握着那堆塑料和玻璃，走出房间。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日历掉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很久很久。

膝盖疼，硌在瓷砖上。胃疼，一阵一阵的。但更疼的是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

然后我慢慢爬过去，伸手到床底。指尖触到毛绒绒的一角。我把它拖出来，抱在怀里。

草莓熊还是笑着的。软软的，暖暖的，沾了一点灰。我把脸埋进它的绒毛里。没有味道，只有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我幻想出来的，属于1282公里外的，海风的气息。

窗外，天渐渐黑了。没有开灯的房间，暗得像深海。从明亮到黑暗的过渡很慢，像电影里的淡出。先是物体的轮廓模糊，然后颜色褪去，最后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我抱着草莓熊，蜷在墙角。胃疼一阵阵袭来，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想起他说的话：“我想看看不下雪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冬天真的要来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要穿外套。

而我的世界，在这一刻，突然下了一场大雪。无声的，冰冷的，覆盖一切的大雪。雪落在红屋顶上，落在灰色的城市里，落在1282公里的铁轨上，落在所有关于“下次”“以后”“等你”的承诺上。

雪下得很大，大到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

草莓熊在我怀里，软软的，暖暖的。

这是他从1282公里外，送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礼物。

我抱紧它，闭上眼睛。

夜色彻底吞没了房间。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炒菜声，笑声。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的手机没了。QQ号是绑在那部手机上的，密码早就忘了。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我们之间所有的连接，都储存在那堆破碎的塑料和玻璃里。

1282公里外，他一定在等我的回复。

等一句“我到了”，或者“明天见”，或者随便什么。

但他等不到了。

他只会等到沉默。漫长的，无边的沉默。像海上的浓雾，吞没一切。

他会怎么想呢？会觉得我被骗了？会觉得我烦了？会觉得……我出了什么事？

这些念头在黑暗里反复撕扯我。胃疼得更厉害了，我蜷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母亲没有再来叫我吃饭。也许她做了饭，但我没听见敲门声。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蛾在扑腾。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很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我把草莓熊放在窗台上。它靠着玻璃，脸朝着北方。

晚安，怀亦显。

我在心里说。

虽然你可能听不到了。

虽然这个夏天结束了。

虽然雪，已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