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凝霜照玉台,
情深不寿骨成灰。
一朝焚尽相思骨,
不叫痴心再轮回。
且说九天之上,仙界极北有一绝境,名唤玄霜仙山。
此地终年罡风呼啸,飞雪漫空,无四时更替,无草木荣枯,放眼望去,尽是千丈冰崖、万里霜天,寒气凛冽能凝住流云,冻彻仙骨。山巅正中,孤生一株万年冰莲,根吸九天清灵之气,瓣凝万古不化寒霜,莲心澄澈,不染半分凡尘烟火,亦不惹半分俗世情丝。
此莲吸天地精华,历千年寒暑,终是化形出一位女仙,道号霜华。
她生得冰肌玉骨,眉目清绝冷冽,一身素白仙裙曳地,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寒雾,手执一柄冰莲法杖,杖身流转莹白寒光,掌玄霜山冰雪权柄,守仙界森严清规。自化形以来,千载岁月悠悠而过,她终日只与漫天风雪为伴,与孤峰冰莲相对,心似万丈寒潭,不起半分微澜。仙界众仙每每谈及,皆叹霜华仙子本是冰雪铸魂,无情无爱,无悲无喜,便是移山填海的惊天大事,也难动她分毫心神。
这一日,玄霜山的风雪却比往日更烈三分。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狂乱飞舞,雪沫子如细沙般狠狠砸在冰崖之上,簌簌之声不绝于耳,崖边千年不融的坚冰,都被吹得微微震颤。霜华依着千年惯例巡山,步履轻缓踏雪而行,素白鞋履不沾半点雪粒,一路行至后山幽涧。
这幽涧深不见底,崖壁陡峭如刀削,涧下连着一汪万年寒潭,寒气刺骨,乃是玄霜山禁地,莫说凡俗鸟兽,便是仙界小仙,也不敢轻易踏足此处。霜华正抬手运转仙力,稳固因狂风欲裂的冰崖,忽闻九天之外,传来一阵震彻云霄的剧烈声响——那是仙魔斗法的金铁交鸣之声,兵刃相撞铿锵刺耳,仙力与魔气轰然冲撞,气浪掀翻云海,连玄霜山的风雪都被这股强横力道搅得乱了章法。
紧接着,一道灼目的赤色身影,似被巨力重击,如陨星坠地,带着漫天魔气与血雾,直直朝着幽涧寒潭狠狠砸落!
“嘭——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山涧,潭水骤然四溅,冰冷的潭水泼洒在白雪之上,瞬间便被一道刺目鲜血染红,红白相衬,触目惊心。浓烈纯正的魔气自他体内翻涌而出,如黑雾般疯狂蔓延,与玄霜山纯净的仙界清气猛烈冲撞,激起层层白茫茫的雾气,缭绕在涧边,诡异又凶险。霜华脚步骤然一顿,冰莲法杖往身前一横,快步上前。
只见寒潭边的雪地上,横卧着一名男子。
他一身赤红长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墨色长发散乱披垂,黏在染血的颈侧与脸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鲜血还在不断汩汩涌出,显然是被仙界克制魔族的法宝所伤,已是濒死之境。可即便昏死在地,他背脊依旧绷得笔直,不曾有半分弯折,眉宇间桀骜戾气难掩,即便重伤垂危,周身散出的威压,也绝非寻常魔妖可比,分明是魔界身份尊贵之人。
仙界天条,自古昭昭:仙魔不两立,正邪不相容,仙者见魔,理应斩之。
霜华眸色微冷,指尖凝出一柄三寸冰刃,刃身寒光凛冽,寒气逼人,直直对准男子眉心要害。只需她指尖微送,这冰刃便可穿颅而过,让这魔族之人当场魂飞魄散,永绝后患。可就在冰刃将落未落的刹那,地上的男子忽然眉头死死紧蹙,喉间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闷哼,唇角血沫接连不断涌出,双唇微颤,口中喃喃低语,似是满心不甘,又似在拼死护着什么重要之物,全无半分妖魔惯有的凶戾与残暴。
霜华千年心无波澜,此刻竟鬼使神差地顿住了手,缓缓收了冰刃。
她心底暗忖:他已重伤垂危,毫无反抗之力,我此刻出手诛杀,不过是趁人之危,胜之不武。性命本无仙魔善恶之分,暂且先救他性命,待他伤愈,再论仙魔正邪,依天条处置,也不算违逆规矩。
心念既定,霜华缓缓蹲下身,将冰莲杖轻置于身侧冰石之上,素白的手掌轻轻抬起,一缕温润纯净的冰雪仙力,自掌心缓缓溢出,轻柔覆上男子胸口的狰狞伤口。
仙力与魔气本就天生相克,一经触碰便相互冲撞撕扯,疼得男子身躯微颤,可霜华心无杂念,仙力澄澈温和,竟硬生生压下翻涌的魔气,缓缓止住了汹涌的血流,那翻卷的伤口,也在仙力滋养下,慢慢收拢愈合。
不过半柱香功夫,地上的男子睫毛忽然轻轻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极惊艳的眸子,似寒潭之中燃着不灭烈火,暗赤深邃,亮得惊人,即便重伤虚弱,也藏着睥睨天下的张狂。
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素白、清冷出尘的女仙,先是微怔,随即唇角扯出一抹染着血污的不羁笑意,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玩味与赞叹:
“仙子好胆量,分明一眼便识得我是魔界之人,竟敢出手相救?就不怕仙界天规震怒,降罪于你,落个私通魔族、万劫不复的下场?”
霜华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语气清淡如玄霜山的寒雪,无半分波澜:
“我救的是垂危伤者,并非魔族。待你伤势稍缓,便即刻离开玄霜山,此地乃仙界禁地,不纳魔影,不容魔踪。”
男子撑着身旁冰冷的岩石,勉强支起身子,抬手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沫,那双燃火的眸子死死锁在霜华清冷的容颜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乃魔域少主,烬渊。今日落难于此,仙子出手相救,此恩此情,我烬渊,记一辈子,永生不忘。”霜华不愿与他多言,更不愿与魔族有半分牵扯,当即执起冰莲杖,转身便走:
“不必记挂,仙魔殊途,自此一别,两不相欠,永不相见。”
话音落,白衣一拂,身姿轻盈踏雪而去,素白身影渐渐没入漫天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浅浅足印,转瞬便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烬渊倚着冰石,红衣染血,孤身立在冰涧雪地里,望着那道消失的白衣背影,眼底烈火翻涌,喃喃自语,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执念:
“霜华……玄霜山的霜华仙子……今日之恩,我烬渊,定会回来报。”
毕竟这魔域少主烬渊日后会如何再闯玄霜山,霜华仙子千年不动的心湖,又是否会因这魔影泛起涟漪,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