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年关,是随着第一场雪一起落进东四胡同的。
刚进腊月,气温便骤然降了下来,风裹着寒意往衣领里钻,街上行人都裹紧了棉袄,步履匆匆。胡同两旁的树上挂起了红灯笼,小卖部的玻璃窗上贴满了福字与窗花,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四合院里更是热闹。
各家大人陆续开始置办年货,鱼、肉、糖果、瓜子堆了半间屋。奶奶、姥姥们忙着拆洗被褥、擦拭门窗,连平日里不爱动弹的老爷子们,也都拎着扫帚扫院子、铲积雪,一派忙年的景象。
这天清晨,天还未亮透,窗外便飘起了细雪。
起初只是零星点点,落在屋檐上悄无声息,等到孩子们起床时,整个胡同已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青石板路被雪润得发亮,树枝上挂着细碎的冰碴,连空气都变得清冽干净。

下雪啦!下雪啦!
解雨桐推开窗户一看,瞬间兴奋地叫出声。十一岁的小姑娘扒着窗沿,脸蛋冻得通红,眼里满是欢喜。
解宴卿披了件厚外套走过来,轻轻把她拉回来:

小心着凉,今天多穿点,放学路上滑。

知道啦哥!
解雨桐蹦蹦跳跳地去找围巾帽子。
等六个孩子收拾妥当出门时,雪已经下得密了。
季漫溪穿着白色的小棉袄,帽子上一圈绒毛,衬得小脸愈发白皙温柔。季皓尘跟在她身边,手里依旧揣着那本小书,却也忍不住抬头看漫天飞雪。齐墨渊把围巾系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元衍卿最是活泼,伸手去接雪花,笑得一脸灿烂。

慢点走,路滑。
解宴卿走在最外侧,时刻留意着几个年纪小的。
上学路上,雪花簌簌落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孩子们一路嬉笑打闹,脚印一串一串,从四合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光明小学的校门口。
这一天,学校里也格外热闹。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全都冲到操场玩雪,堆雪人、打雪仗,尖叫声、笑闹声此起彼伏。解雨桐拉着季漫溪一起滚雪球,元衍卿带着男生们分成两队开战,齐墨渊站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帮她们拍掉肩上的落雪。季皓尘则蹲在一旁,安静地观察雪落在手心融化的样子,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解宴卿没有疯跑,只是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妹妹和季漫溪身上,生怕她们滑倒摔跤。
季漫溪偶然回头,撞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愣,随即轻轻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少年心头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夕阳把雪地染成暖金色。
六个孩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脚下的雪被踩得一片松软。路过小卖部,王建国给每个孩子都塞了一颗糖,笑着说:“快过年了,吃点甜的,一年都顺顺当当。”
回到四合院,院里已经被长辈们扫出一条干净的小路。
各家屋檐下都挂起了腊肉、香肠,窗台上摆着新剪的窗花,红得喜庆热闹。

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张晚月站在门口招手,手里端着刚煮好的姜糖水,

喝点驱寒,别冻感冒了。
一碗碗温热的姜糖水递到孩子们手里,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傍晚时分,几家人不约而同地聚在了院里。
大人们忙着和面、调馅、剪窗花、写春联,孩子们则围在一旁打下手,叽叽喳喳,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解雨桐拿着红纸,学着奶奶的样子剪窗花,剪得歪歪扭扭,却宝贝得不行。
季漫溪手巧,剪出来的小雪花、小灯笼有模有样,引得众人连连夸赞。
齐墨渊被齐孟浴带着写毛笔字,一笔一划沉稳有力,颇有小大人的风范。
元衍卿坐不住,一会儿帮着递剪刀,一会儿跑去看大人和面,一刻也不消停。
季皓尘则帮着把对联一张张铺平晾干,认真又仔细。
解宴卿站在季漫溪身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红纸上翻飞,轻声问:

你怎么剪得这么好?

在家跟着妈妈学的。
季漫溪小声回答,脸颊微微泛红,

你要是喜欢,我剪一个送给你。

好。
少年点头,眼底难得露出一点柔和。
一旁,齐墨渊也默默写了一张“福”字,折好之后,悄悄塞给了解雨桐。
解雨桐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谢谢你,我要贴在我床头。
天色渐暗,四合院挂上了灯笼,暖黄的灯光映着满院的红,年味十足。
几家人商量好,今年除夕,就在四合院里一起吃年夜饭,热热闹闹守岁。
孩子们听了,更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夜里,雪又悄悄落了起来,覆盖了整个胡同,也覆盖了这座安静的四合院。
屋内灯火温暖,屋外白雪皑皑,天地一片安静祥和。
解宴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轻柔的落雪声,想起白天季漫溪的笑容,想起齐墨渊递给解雨桐的福字,想起满院的红灯笼与欢声笑语。
原来过年,不只是有新衣服、好吃的,更是有一院子亲人,一群一起长大的伙伴。
这座小小的四合院,装下了他们所有的童年欢喜,也装下了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年关将至,初雪满院,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去。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温暖的一页。
【墨韵未尽,且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