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青苗
韩桐瑄再到青州时,已经是四月了。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但一来就轰轰烈烈。桃花、杏花、梨花赶趟儿似的开,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红的像火,把整座山染成了一幅画。马车在山路上颠簸,袁平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花,嘴里喊着“花花、花花”,小手伸出窗外,想摘一朵,够不着。
“娘亲,花花。”他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韩桐瑄。
韩桐瑄从车帘上摘下一朵绣着的花,递给他。“给,花花。”
袁平接过布花,看了看,不满意地扔了。“不是花花,是真的花花。”
素锦忍不住笑了。“殿下,袁平不好糊弄了。”
韩桐瑄也笑了,摇了摇头。“这孩子,越来越精了。”
马车在村口停下。萧执不在,狗剩跑过来,说萧先生在祠堂里上课。韩桐瑄让素锦带着袁平在院子里等,自己去了祠堂。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萧执站在讲台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带着孩子们读。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一字一句,像春雨落在瓦片上,滴滴答答,不急不慢。
韩桐瑄站在窗外,没有进去。她不想打扰他上课。
萧执看到了她,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讲课。孩子们也看到了她,好奇地张望,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狗剩,你来背一遍。”
狗剩站起来,大声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很好,坐下。”萧执点了点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孩子们收拾书本,跑出祠堂,看到韩桐瑄,怯生生地喊了声“夫人好”。韩桐瑄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几块糖,分给他们。孩子们高兴得跳起来,一哄而散。
“殿下。”萧执走出来,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菜地。”韩桐瑄看着他,“葱长出来了没有?”
萧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长出来了。殿下请跟我来。”
菜地在院子后面,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白菜、萝卜、菠菜、韭菜,一行一行,像他写的字一样工整。葱在最边上,绿油油的,已经有半尺高了。
“殿下,您看,这就是葱。”萧执蹲下身,指着一行葱,“种下去的时候才手指长,现在长这么高了。”
韩桐瑄也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葱叶。叶子滑溜溜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
“萧大人,你种得真好。”
“不是种得好,是地好。”萧执站起身,“山里的土,肥。”
两人站在菜地边,看着满园的青苗,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殿下,您这次来,住多久?”萧执问。
“住两天。”韩桐瑄转过身,“看看你的菜地,看看你的学堂,然后就回去。”
“这么快?”
“快吗?”韩桐瑄看着他,“你不是说,等下了雪就回青州吗?我在京城等了你一冬天,你也没来。”
萧执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大人,你怕什么?”韩桐瑄的声音很轻,“怕见到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萧执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她。“殿下,臣……”
“别说了。”韩桐瑄打断他,“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责任。我们都不能任性。”
两人对视了片刻,萧执点了点头。
“殿下,臣给您煮茶。”
“好。”
院子里,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萧执搬出石桌石凳,煮了一壶茶。茶是山上的野茶,还是那股涩味,回甘很浓。
“殿下,袁平呢?”他问。
“在院子里玩,素锦看着呢。”韩桐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萧大人,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不闷?”
“不闷。”萧执摇了摇头,“有孩子陪着,有菜地看着,有茶喝着,挺好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伴?”
萧执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杯。“殿下,臣这辈子,有过一个妻子,就够了。虽然她走得早,但臣不遗憾。”
韩桐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楚。“萧大人,你是个好人。”
“好人?”萧执苦笑,“好人往往命苦。”
“那你就做个长命的好人。”韩桐瑄认真地说,“答应我,好好活着。”
萧执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臣答应您。”
远处,袁平跑过来,手中拿着一朵野花,嘴里喊着“娘亲、娘亲”。韩桐瑄抱起他,亲了亲他的脸蛋。
“袁平,叫萧伯伯。”
“萧伯伯。”袁平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将野花递给萧执,“花花,给。”
萧执接过野花,眼眶微微泛红。“谢谢袁平。”
“萧伯伯,您哭了?”袁平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没有。”萧执擦了擦眼角,“风迷了眼睛。”
韩桐瑄低下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