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纲子起得很早,跑了五公里,做了两组体能训练,洗了澡,吃了早饭,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文件夹。
她翻到了“山本武”的那一页。
“能看出异常,但不会因此产生报警意识。不可用。”
她在“不可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但是”。
但是什么?她还没想好。
山本武不能用做证人,但他可能可以用做别的。reborn说山本的认知模式是“没有模式”,一个没有预设的人无法被欺骗。这意味着山本武可能是唯一一个能看清事情全貌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分析能力强,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不被任何框架限制。
纲子拿起手机,给山本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有空吗?”
山本的回复来得很快:“有啊。打棒球吗?”
“不打。来我家。上次那个家庭教师,我想让你再见他一次。”
“行。”
一个小时后,山本站在了沢田家门口。这次没有带水果,带了一根球棒。
纲子开门的时候,看到那根球棒,沉默了两秒。“你带球棒干什么?”
“以防万一。”山本笑着说。
纲子不知道他说的“万一”是什么,但也没有问。她把山本领进客厅。
reborn今天没有坐在沙发上。他站在茶几上,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缩小版的将军在检阅部队。看到山本进来,他微微抬了抬帽檐。
“山本武。”
“哟。”山本挥了挥手,把球棒靠在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纲子坐在另一边,打开文件夹,准备好了笔。
“山本同学,”她说,“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让你描述一下reborn。不要想太多,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山本看了看reborn,又看了看纲子。
“描述啊……”他挠了挠头,“就是一个小婴儿啊。”
纲子的笔没有动。“然后呢?”
“然后……”山本歪着头想了想,“他的眼睛不像婴儿。”
纲子的笔动了起来。“哪里不像?”
“婴儿的眼睛是往外看的,看周围、看颜色、看动的东西。他的眼睛是往里看的。”山本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在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在看我里面。不是看我这个人,是看我心里在想什么。”
纲子飞快地记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reborn。reborn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纲子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紧张。”
“还有吗?”纲子问。
山本又想了想。“他的姿势不像婴儿。婴儿的坐姿是散的,怎么舒服怎么来。他的坐姿是收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山本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我们棒球队的教练说的‘随时可以启动’的姿态。”
纲子停下了笔。她看着山本,山本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认真分析”的认真,而是那种“我在认真看”的认真。他只是在看,然后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没有添加任何判断,没有添加任何情绪,没有添加任何“这不可能”的过滤。
reborn说他的认知模式是“没有模式”。纲子现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山本武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普通人看到一个婴儿坐在茶几上,第一反应是“好可爱”。山本武看到一个婴儿坐在茶几上,他看到的是:一个生物,姿态是收的,眼睛是往里看的,重心稳定,肌肉紧张。他不先分类,他只先观察。
“山本同学,”纲子的声音有一点激动,但她控制住了,“你觉得reborn危险吗?”
山本看着reborn,想了大概五秒钟。
“不危险。”他说。
纲子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不是普通人。”山本接着说,“他是那种——你在路上遇到他,你不会觉得‘啊,好可爱’,你会觉得‘啊,这个人有故事’。危险不危险是另一回事。有故事的人不一定危险,危险的人不一定有故事。”
纲子放下笔,看着山本。
“山本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山本想了想。“没有。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纲子沉默了。
reborn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山本面前。
“山本武,你想不想学剑道?”
山本愣了一下。“剑道?”
“你用的是球棒。但你的身体适合用刀。”
山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靠在沙发旁边的球棒。
“我打棒球的。”
“棒球不能保护你关心的人。”
山本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纲子看着reborn,又看着山本。她忽然意识到reborn在做什么——他在招人。不是招学生,是招人。招进这个世界。招进彭格列。招进那个纲子拼命想要逃离的世界。
“reborn,”纲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要动我同学。”
reborn没有看她。“山本武不是你的同学。他是他自己。他有权利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要不要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山本坐在沙发上,看看reborn,又看看纲子。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在消化新信息时的专注。
“你们在说什么?”山本问。
纲子和reborn同时看向他。
“山本同学,”纲子说,“你先回家。”
“山本武,”reborn说,“你先别走。”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完全相反。
山本笑了。
“你们俩,”他站起来,拿起球棒,“先吵完了再叫我。”
他走出了客厅,坐在了院子里。隔着玻璃门,纲子看到他坐在台阶上,把球棒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
纲子转回头,看着reborn。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
“他们是我的同学。不是你招兵买马的对象。”
“他们是你未来的同伴。不管你想不想当十代目,这个世界已经盯上你了。你身边的人也会被盯上。与其让他们毫无准备地被卷进来,不如让他们先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纲子深吸了一口气。
“reborn,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会当黑手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reborn走到玻璃门前,看着院子里山本的背影。
“因为不管你想不想当黑手党,你已经是黑手党的女儿了。你的父亲是彭格列的门外顾问,你的血统是彭格列的血统。你可以不当十代目,但你不能改变你的出身。”
纲子站起来,走到reborn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山本。
“我可以改变我的未来。”
“对,”reborn说,“你可以。所以我在帮你。不是帮你成为黑手党,是帮你有能力选择你想成为的人。”
纲子推开玻璃门,走进院子,在山本身边坐下来。
“山本同学。”
“嗯?”
“刚才reborn说的那些,你就当没听过。”
山本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那些事情很复杂。你不应该被卷进来。”
山本想了想。“但是你已经被卷进来了啊。”
纲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你已经被卷进来了,”山本说,“那我进来也没什么。我们是同学嘛。”
纲子看着山本的笑容。那个笑容很简单,简单到让她想哭。
“你不懂,”纲子说,“这不是同学之间的事。这是——很危险的事。”
“多危险?”
“可能会死的那种危险。”
山本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看着纲子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那我更应该在啊。”
纲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茧,有训练摔出来的疤,有这七周以来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忽然觉得,她可能低估了山本武。不是低估了他的观察力,而是低估了他的决心。
“山本同学。”
“嗯。”
“你先把球棒放下。我们慢慢说。”
山本把球棒放到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我在听”的姿势。
纲子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要从我父亲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