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浓,皇城内外的宫灯依次绵延铺开,映得青石板路光亮如镜,晚风掠过街巷,吹散了宫中宴席残留的丝竹余韵,只余下深夜独有的清寂。
虞鸢跟在陆北墨身侧,踩着绵长的灯影缓步往前走,脑子里依旧反反复复绕着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满心疑惑盘旋不散。
她琢磨了一路,从头到尾都想不通,好好一场世家宴席,怎么会凭空落下一道赐婚旨意。
腹中空空荡荡,方才宴席没吃上半口膳食,此刻饥饿感彻底翻涌上来,压过了心底大半的纷乱思绪。
她小跑两步,追上身前缓步而行的陆北墨,微微歪着脑袋,仰起一张清丽软嫩的小脸,嗓音软糯又委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幽怨。
“王爷,我饿了。”
“好好的宫廷夜宴,满殿珍馐佳肴,我一口都没吃到,白白去坐了大半天,还睡了一觉。”
陆北墨脚步微顿,侧过头垂眸看向她。少女眉眼皱着一点浅浅的委屈,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懵懂,模样乖巧又惹人疼。
他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低的“嗯”,随即抬手,自然地从虞鸢手中接过了那卷明黄色的赐婚诏书。
锦缎诏书触手温润厚重,赤金绣纹在夜色灯火下熠熠生辉。
无人知晓,这道让虞鸢百思不得其解的圣旨,根本不是陛下临时起意降下,而是今日白日,他特意亲自前往御书房,一步步恳请陛下亲笔拟旨、当众赐婚求来的。
从打定主意迎娶虞鸢的那一刻起,他便步步筹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桩婚事尘埃落定,把这心思干净纯粹的小姑娘,稳稳护在自己身侧。
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自然也不会此刻同虞鸢细说分毫。
收好诏书,陆北墨并未驱使等候在宫门外的王府马车折返墨王府,而是抬手示意车夫调转方向,驱车去往城东的虞府。
晚风悠悠,马车平稳行驶,一路无话。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虞府朱漆大门之外。
深夜的虞府并未熄灯,院内灯火通明,主院正堂依旧亮着暖黄灯火,隐约能听见屋内落棋对弈的清脆声响。
今夜无事,虞府老太爷闲来无事,便拉着留守府中的虞迟对弈消遣。
虞迟自幼便陪在太爷爷身边,棋艺算不上精湛,却最懂哄长辈开心,一老一少慢悠悠落棋闲谈,消磨漫漫长夜。
两人正下到关键之处,院外传来轻微的车马动静,守门仆从低声通报,墨王殿下携虞鸢姑娘归府。
屋内二人皆是一愣,随即停下手中棋子。
虞迟当即起身,快步走出正厅,刚踏出房门,便看见夜色之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虞鸢一身青衣素雅温婉,站在身形挺拔矜贵的陆北墨身侧,格外惹眼。
虞迟眉眼一弯,正要笑着开口打趣自家表妹,问问她今夜宫中簪花宴是否热闹、可曾吃到什么珍馐点心。
可话音还未出口,就见陆北墨抬步上前,径直越过身侧的虞鸢,走到厅堂正中端坐的虞老太爷面前。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矜贵,抬手将方才收好的明黄诏书,稳稳递到了虞老太爷的手中。
虞老太爷年过七旬,历经三朝,见过无数朝堂风浪,目光沉稳老练,见墨王深夜递来一卷圣旨,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郑重,当即抬手接过,缓缓展开。
一旁的虞迟瞬间收了笑意,敛了身形,乖乖站在一旁等候。
诏书徐徐展开,工整威严的御笔字迹映入眼帘。
虞老太爷起初神色平和,可目光扫过字句,看清赐婚二字,又看清婚书所载男女姓名时,苍老的眉头骤然紧紧蹙起,眼底满是错愕与诧异。
深夜赐婚,实属罕见,更何况赐婚的两人,竟是自家刚刚归府、风波缠身的嫡孙女虞鸢,与常年镇守北疆、权倾朝野的墨王陆北墨。
虞鸢站在原地,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压根没心思去看太爷爷震惊的神色,也没纠结诏书的事,满心满眼只剩下饱腹二字。
她迈着轻软的步子走上前,凑到虞迟身侧,软软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嗓音娇软软糯,带着浓浓的饥饿感:“表哥,我饿了。”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瞬间将怔神的虞迟拉回思绪。
虞迟低头看向一脸可怜兮兮的表妹,瞬间顾不上心中的诧异,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转身就往正厅内走。
“我的小祖宗,我的小观音娘娘!你可算回来了。”
他一边快步带着虞鸢往屋内走,一边忍不住满心好奇地低声追问:“方才王爷递给太爷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太爷爷脸色都变了,这般郑重模样,绝不是寻常物件。”
虞鸢饿得没什么力气,脚步慢悠悠的,随口如实答道:“是圣旨,赐婚的圣旨。”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从少女口中说出,落在虞迟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虞迟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轻松笑意彻底消失不见,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怔怔转头看向身侧一脸淡然、只惦记着吃饭的虞鸢,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音:“你、你说什么?赐婚圣旨?”
虞鸢点点头,小脸皱巴巴的,满脑子都是饭菜,敷衍应道:“嗯,宫中刚下来的,我在宴席上睡着了,醒来就摆在我面前了。”
虞迟心脏砰砰狂跳,连忙追问:“赐婚?赐的是谁和谁的婚事?哪家公子?朝中哪位世家子弟?”
他语速极快,满心焦灼,全然不敢相信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家表妹身上。
前几日表妹才刚从风波不断的尚书府脱身,重回虞府安稳度日,怎么转眼就天降赐婚圣旨?
虞鸢揉了揉空空的肚子,老老实实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波澜:“圣旨上写的是我,还有王爷。”
这一句话彻底将虞迟劈得外焦里嫩,浑身僵直,彻底愣在了原地。
王爷。
今夜陪她入宫赴宴、此刻站在厅堂之中、身份尊贵无双的墨王陆北墨。
竟然是他们二人的赐婚圣旨!
虞迟彻底懵了,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彻底失了言语,呆呆看着身前的表妹,又转头看向神色淡然、立在厅堂之中身姿卓然的陆北墨。
一边是懵懂单纯、满心只有吃食的小表妹,一边是权倾朝野、清冷寡言的当朝墨王。
这两个人,怎么会被陛下亲自赐婚?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虞老太爷捏着手中的圣旨,指尖微微收紧,眉头始终紧紧蹙着,反复将诏书上的字句看了数遍,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而当事人虞鸢,全然察觉不到满堂凝滞震惊的气氛,只轻轻拉着虞迟的衣袖,软软催促。
“表哥,我好饿,有没有糕点米粥,随便什么都好,先让我垫垫肚子。”
虞迟僵立良久,才勉强回过神,看着自家一无所知、只惦记着吃饭的表妹,一时间哭笑不得,满心的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久久无法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