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周日。
是虞鸢定下的、宋凛霜与霍南风共同共管百乐门的日子。
方才门外剑拔弩张的杀伐戾气早已尽数褪去,却换了一层极其幼稚、互不相让的别扭氛围。
整座百乐门门前,两大帮派保镖依旧分立两侧。
宋凛霜的黑衣手下身姿笔直、眉眼冷肃,个个目不斜视,余光却死死锁着对面的人,眼底明晃晃写着戒备。
我盯着你们,敢乱来立刻动手。
霍南风的护卫队矜贵凌厉、气场张扬,同样寸步不移,眼神拉锯拉扯,分毫不肯输阵。
两拨人无声对峙,空气里没有刀光剑影,只剩成年人极其好笑的较劲。
门内共管戏台,门外全员盯防。
谁也不服谁,谁也信不过谁。
而始作俑者的两位正主,更是把“天生不对付、幼稚爱互掐”的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凛霜立在西侧廊下,单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眉眼清冷矜贵,语气淡淡凉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挑剔。
“周日共管归共管,你别借着同管的由头,乱改我母亲留下的戏台规矩。”
霍南风斜倚在雕花廊柱上,西装领口松散,眉眼桀骜轻佻,嗤笑一声回怼,半点不让。
“规矩是死的,场子是活的,我盘活百乐门的时候,宋会长还在帮会对账呢,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你只管安分守己看着你的帮会就行,戏台的风月门道,你不懂。”
宋凛霜眸光微冷,侧眸扫他一眼,声线清淡带刺。
“盘活一场风月就自以为是?霍少爷终究只是纨绔出身,眼界窄得可怜。”
霍南风挑眉,笑意更欠:
“总好过某些人,守着旧执念不放,守着空名头,半点不会变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字字针尖对麦芒。
明明是执掌上海滩半壁风云的顶级大佬,此刻吵架较劲的模样,却像两个抢地盘、争脸面的幼稚少年。
气场再强、手段再狠,只要对上彼此,瞬间褪去沉稳城府,只剩别扭互怼、寸嘴必争。
虞鸢全然不管身后两人幼稚的拉锯拌嘴。
她眉眼软软,提着小裙摆,轻轻迈步,径直走进灯火璀璨的百乐门大堂。
厅内流光溢彩,暖黄灯光铺满戏台,管弦丝竹温柔流淌。
满堂宾客落座,低语谈笑,风月升平。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高台中央的少女身上。
陆依萍一袭素雅戏衫,身姿挺拔窈窕,立在灯火最盛处。
清亮婉转的歌声缓缓漫开,穿透喧嚣,干净又倔强,高低回转皆是风骨。
几日登台沉淀,她早已褪去初入戏台的局促怯懦。
歌声惊艳,容貌清丽,傲骨灼灼。
台下宾客纷纷含笑称赞,私下早已悄悄给她冠上了极贴合的名号——百乐门白玫瑰。
纯白、倔强、干净、独一无二。
虞鸢站在人群最前,仰头怔怔看着台上的姐姐,澄澈眼眸亮晶晶的,看得格外认真。
她从前只知姐姐性子倔、命坎坷,却不知姐姐登台歌唱时,这般耀眼动人。
听着满场此起彼伏的夸赞,看着旁人抬手打赏银元、喝彩叫好的模样。
小姑娘心底软软一动,学着旁人的模样,认认真真抬手。
她掌心攥着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元,是她攒了许久、从未舍得动用的私藏。
指尖轻轻一扬。
哗啦啦——
清脆响亮的银元落地声骤然炸开。
无数银圆错落滚落,整整齐齐散落在戏台两侧,银光闪闪,晃亮满堂灯火。
虞鸢踮着脚尖,眉眼明媚,认认真真放声大喊,声音清甜软糯,穿透全场喧闹。
“白玫瑰!你就是我的白玫瑰!”
一声稚嫩赤诚的喝彩,干净纯粹,毫无半点虚情假意。
满堂喧嚣一瞬微顿。
高台之上,正垂眸唱曲的陆依萍歌声微微一滞。
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这小丫头,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大把大把的银元说撒就撒,半点不知道来之不易。
可心底深处,却悄悄漾开一层极软的暖意。
这是短短数日里,她第二次见到虞鸢。
她们是同父姐妹,却因前尘恩怨、母亲隔阂,向来疏离少见。
往日的虞鸢,温顺怯懦,藏在深宅从不出头,安静得几乎让人遗忘。
谁都记得,不久前的陆依萍,是那个讨要生活费无果、与陆振华赌气断绝关系、落魄清贫、一无所有的小可怜。
无人知晓,那个雨夜车中,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虞鸢悄悄摸到窗边,不动声色将自己珍藏许久、贴身存放的一小包大洋,轻轻丢进了她的破旧包里。
那是她偷偷给的温柔,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她从不说,从不张扬,只默默善待这位受尽委屈、傲骨不屈的姐姐。
往事藏底,无人窥破。
台上的陆依萍压下心底翻涌的软意,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歌声愈发清亮动听。
而戏台入口处。
宋凛霜与霍南风的幼稚互怼,也骤然停了。
两人同时看向台上耀眼的白玫瑰,又同时垂眸看向台下满心赤诚、肆意撒币捧场的小小少女。
一冷一桀,一静一张。
方才还吵得不分高下的两大死对头,此刻眼底齐齐染上同款无奈、纵容、宠溺的温柔。
输赢、争执、地盘、规矩。
在她纯粹又热烈的偏爱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周日共管百乐门,无风雨,无纷争。
唯有一朵戏台白玫瑰,一位台下纯白月。
还有两个嘴上互掐、心底双双俯首认输的幼稚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