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是在第七天送到的。
一共六十块,整整齐齐码在铺着干草的木箱里,由海西国商行的伙计亲自押送过来。每块铜镜都打磨得极薄极亮,拿在手里能照见人影,对着日光一照,透过去的光斑明亮而柔和。
沈星若一块一块地检查。她看得很仔细——铜镜的边缘有没有毛刺,镜面有没有划痕,厚薄是否均匀。六十块检查完,她挑出三块边缘略微翘起的,让伙计带回商行换。
伙计起初有些不情愿,说这些都是上等货色,姑娘未免太挑剔了。沈星若也不争辩,只是把那三块铜镜并排摆在阳光下,让他自己看。三块铜镜的边缘在日光下确实有细微的翘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一旦装到窗框上,受力不均,冬天一冻一化,边缘就容易开裂。
伙计看了,沉默了一瞬,然后躬身说了句“姑娘好眼力”,把三块铜镜包好带走了。
老周蹲在旁边看完这一幕,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姑娘以前跟铜镜打过交道?”
“没有。”
“那怎么知道要看边缘?”
沈星若把剩下的铜镜一块块重新码好,盖上干草。“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任何东西,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一定是连接处。”
她说的是铜镜,也不是铜镜。
老周没有再问,站起来吆喝阿福去搬木料。
南窗的窗框已经在昨天装好了。木料是钱叔从侯府的旧料库里翻出来的——一批老榆木,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木性已经稳定得不能再稳定。沈星若用手指敲了敲木料,声音笃实,不发空。好木头。
装铜镜是个细致活。
老周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做细木匠活的匠人,姓孙,五十来岁,两只手上全是老茧,十根手指却出奇地灵巧。他看了沈星若画的窗格图纸,点了点头,然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窄刃的小刨子,开始修窗格的榫头。
“孙师傅,”沈星若蹲在旁边看他干活,“这窗格我画的是三层。最外面一层是固定的,中间一层可以推开,最里面那层——”
“可以卸下来。”孙师傅接过她的话,“图纸上画了。夏天把里面两层都卸了,只留最外面一层挡风雨。冬天三层都装上,中间留空隙存热气。”
沈星若愣了一下:“您看得懂我的图?”
孙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老汉做了四十年窗户,第一次见姑娘家画窗格图的。画得细致,榫头的位置和方向都标清楚了。就是有一点——”
他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这里,榫头的深度画浅了。三层窗格,开合的力道不一样,最外面那层受风最大,榫头得加深两分,不然冬天北风一刮,容易脱榫。”
沈星若凑过去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炭条,在图纸上改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
孙师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小刨子,开始修榫头。
“没了。姑娘这图画得比大多数匠人都好。”
南窗装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装外层的固定窗格,第二天装中间的可开合窗格,第三天装内层的可拆卸窗格。每一块铜镜嵌入窗格之后,孙师傅都用一种特制的油灰把缝隙填实。油灰是桐油调的石粉,干了之后又韧又密,防风防潮。
沈星若全程在旁边看着,不时搭把手。孙师傅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侯府姑娘是真的想学,也就放开了。他教她怎么判断榫头的松紧,怎么调配油灰的比例,怎么用木槌敲窗格才不会震碎铜镜。
“铜镜这东西,比琉璃韧,但也比琉璃娇。”孙师傅一边敲一边说,“琉璃碎了就是碎了,铜镜不会碎,但会变形。你装的时候要用力不对,它当时不显,过一个冬夏,热胀冷缩,边缘就翘起来了。到时候透风不说,还会把窗格拉变形。”
沈星若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她忽然想起前世在产品经理岗位上,带她的师傅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有些问题不是当时暴露的,是在使用中慢慢暴露的。好产品经理和普通产品经理的区别,就是能不能在问题还没发生的时候就把它解决掉。
原来砌墙和做窗户,和做产品,真的是同一回事。
第三天黄昏,最后一块铜镜嵌进了窗格。
孙师傅用油灰填好最后一道缝隙,拿湿布把镜面擦干净,然后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穿过三层的铜镜窗格,被过滤成一种温柔的、蜜糖色的光,洒在温室内部的泥土地上。整面南窗像一面巨大的蜂巢,每一格都透亮,但又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被驯服过的亮。
沈星若站在温室里面,仰头看着这面窗。
六十块铜镜。三十两银子。三天的心血。
“成了一半了。”她轻声说。
老周站在她旁边,难得地没有抽烟。他仰头看着那面南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和沈星若心里想的一模一样的话。
“还差北墙的烟道。明天砌。”
温室的北墙在四天前就已经砌到了顶。按照图纸,墙里面预留了一条夹层,从地面一直通到墙顶,再从墙顶外侧开一个出烟口。这是整座温室最核心的设计——烟道。
沈星若画这张图的时候,参考的是前世在农学院学过的“火墙”原理。北方农村的老房子,很多都在墙壁里砌烟道,冬天在墙外的灶口烧火,烟气从墙里的烟道走一圈,把整面墙烘热了再排出去。墙热了,屋子就暖了。她把同样的原理用在了温室上,只是把灶口设在了温室外面。
“烟道的坡度要把握好。”老周蹲在北墙下面,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从灶口到出烟口,坡度不能太陡也不能太平。太陡了,烟跑得太快,墙还没热烟气就跑了。太平了,烟不走,倒灌回来,棚里全是烟。”
沈星若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拿了一根树枝。
“我算过了。从灶口到出烟口,总共八尺长,抬高三寸。这个坡度,烟走得动,又不会太快。”
老周看了看她画的线,又抬头看了看北墙。
“三寸?”他想了想,然后点头,“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老周带着阿福开始在北墙上开槽。这是整个温室建设中最难的一步——墙已经砌好了,要在不破坏墙体结构的前提下,在墙内部掏出一条贯通的烟道。
老周用的办法很笨,也很稳妥。他先从出烟口的位置开始,用小铲子一层一层地往里面掏,掏一段就用一根竹竿捅进去探深度和方向。阿福在旁边递工具,两个庄子上的汉子负责把掏出来的碎土运走。
沈星若想帮忙,被老周拦住了。
“姑娘别沾手。这活儿看着是掏土,其实是摸黑走路。手上没数的人,掏着掏着就把墙掏穿了。”
沈星若只好站在旁边看着。她发现老周说的是真的。他掏烟道的时候,眼睛并不完全看着手里的铲子,更多的时候是闭着眼睛,手指搭在铲柄上,感受铲头传来的阻力。土坯和灰浆的硬度不一样,碰到灰浆就要绕开,碰到土坯才能继续往前。这是在看不见的墙体内部,摸出一条路来。
沈星若忽然觉得,老周如果生在现代,大概会是一个极好的工程师。
烟道掏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掏通了上半段,从出烟口到墙中间。第二天掏通了下半段,从墙中间到灶口。老周把竹竿从出烟口捅进去,竹竿从灶口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通了。
老周没有急着庆祝。他从灶口塞了一把干草进去,点着,然后跑到出烟口那边等着。几息之后,一股青烟从出烟口冒了出来,细细的,直直的,被风一吹就散。
“烟走得顺。”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坡度刚好。”
沈星若蹲在出烟口旁边,伸手探了探。烟气带着温度,从她的指缝间穿过。不烫,是温的。她把手贴在出烟口下面的墙面上,墙面已经开始变暖了。
从灶口点火,到墙面变暖,大约用了半盏茶的时间。这个速度比她预想的快。等整面北墙都蓄满热量,温室里的温度能比外面高出十度以上。
十度,足够让种子发芽了。
烟道通了的这天晚上,沈星若没有急着回房。
她坐在温室里面,背靠着已经开始散热的北墙,把这段时间画的所有图纸一张张摊开来整理。温室的结构图、烟道的剖面图、窗格的分层图、垄沟的排布图……零零散散二十几张,有些画得工整,有些改得密密麻麻。
她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然后用线装订成一册。
这是一本从无到有的记录。
从她在后花园蹲下来捏第一把土开始,到现在——北墙立起来了,南窗装好了,烟道通了。二十一天。她在永宁侯府的后花园里,一个人,带着几个帮手,把一座图纸上的温室变成了摸得着的现实。
当然,也不是一个人。
老周的三十年经验,孙师傅的四十年手艺,钱叔从旧料库里翻出来的老榆木,沈昭托萧珩送来的透光铜镜,甚至老太太那句“盖好了带祖母去看看”——
沈星若把图纸合上,仰头靠在温热的北墙上。
温室的顶还没有封。按照图纸,顶棚应该用可收放的草帘——白天卷起来让阳光照进来,晚上放下去保温。草帘还没编好,所以此刻抬起头,能直接看到夜空。
京城的冬夜,星星很亮。
她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从公司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往外看,也能看到星星。只是那时候看到的星星是冷的,被城市的灯光逼到了天边。这里的星星不一样,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穹,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深蓝色的绸缎上。
门帘动了一下。
沈星若偏过头。沈昭掀开临时挂在门框上的草帘,弯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手里没提灯笼。月光和星光从没有封顶的棚口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银灰色。
“青桔说你还没回房。”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也靠着北墙,“来验收成果?”
“来发呆。”
沈昭笑了一下,仰头看了看还没封顶的棚口。
“星星挺多的。”
“嗯。”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北墙的温度透过棉袍渗过来,不烫,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暖意,像冬天早上赖在被窝里最后那几分钟。
“萧珩今天来过了。”沈昭忽然开口。
沈星若偏头看他。
“铜镜的事,他是从海西国商行直接调的货。商行的东家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价格比市价低了两成。”沈昭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平,“他没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星若沉默了一瞬。
“他为什么要帮这个忙?”
“你猜。”
沈星若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沈昭没想到的答案。
“因为赵婉宁。”
沈昭偏过头看她。
“赵婉宁借他二婶的手传我的谣言。将军府内宅的事,他一个常年在外领兵的人,未必方便直接插手。但他可以帮我。帮了我,就是给赵婉宁添堵。给赵婉宁添堵,就是给他二婶施加压力。给他二婶施加压力,将军府内宅那些不该伸出来的手,就会缩回去一些。”
沈昭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重新仰头看星星。
“你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
“是你说的,萧珩这个人可以信。我只是在分析一个可信的人做事的动机。”
沈昭没有接话,但他嘴角的弧度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又坐了一会儿,沈星若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哥,赵婉宁那天在荷花池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在第三章的时候问过一次。那时候沈昭的回答是“把你那个棚子盖好,其他的我来”。她没有追问。但今晚不一样。温室虽然还没完全盖好,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烟道通了,南窗亮了。她觉得是时候了。
沈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星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头顶的星星。
“她没对我做什么。”
沈星若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她是对明薇做了些什么。”
萧明薇。将军府的大姑娘。沈星若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赵婉宁的姨母是将军府的二房夫人。二房一直想把自己的女儿——就是萧珩的堂妹——嫁进侯府来。”沈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和明薇,从小就认识。这件事,二房一直不高兴。”
沈星若听明白了。
将军府的内部势力比她想的更复杂。大房是镇北将军萧珩,手握兵权,但常年在外。二房是萧珩的二叔,没有军权,但在京城经营多年,内宅关系盘根错节。二房想把女儿嫁进永宁侯府,攀上侯府这棵大树。但沈昭心里的人是萧明薇——大房的嫡女。
赵婉宁是二房的外甥女。她帮姨母,就是帮二房。帮二房拆散沈昭和萧明薇,就等于帮自己的姨母铺路。
“那天在荷花池,”沈昭的声音继续,“她约我去赏荷。我推了。她就去找了你。”
沈星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找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你哭着跑开,然后落了水。”沈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如果那天我去了,落水的人应该是我。”
沈星若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猜错。赵婉宁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她沈星若,是沈昭。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打击沈昭、拆散沈昭和萧明薇的棋子。
而赵婉宁选择她,大概是因为——在原主的记忆里,她是沈昭最容易被击穿的软肋。
这个认知让沈星若的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温度的酸涩。原主沈星若和沈昭的关系明明那么差。原主毁过他的画,跟他吵过架,在全家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但在赵婉宁的眼里,在所有人的眼里,沈昭依然会把沈星若当成软肋。
事实也确实是。
“大哥。”沈星若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萧明薇现在怎么样了?”
沈昭的呼吸似乎顿了一瞬。
“她被二房送去了城外的庄子。理由是养病。”
养病。沈星若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想冷笑。赵婉宁探的是萧珩的“病”,萧明薇被送去庄子“养病”。这个冬天,将军府的“病人”未免太多了些。
“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也就是说,在沈星若落水之前,萧明薇就已经被送走了。
“你去看过她吗?”
沈昭没有回答。
但沈星若知道了答案。他一定去过。也许不止一次。
“赵婉宁知道你去过吗?”
“知道。”
所以她才会在那天来永宁侯府。不只是来看沈星若的笑话,更是,只有十几页。她翻到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着写着就哭了。
“大哥今天又去将军府了。我知道他是去见萧大姑娘。他每次去见萧大姑娘,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亮。”
第二页。
“赵婉宁今天来府里,又提起了大哥。她说大哥和萧大姑娘的事,老太太不会同意的。她凭什么这么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页。
“我今天又跟大哥吵架了。我毁了他最喜欢的那幅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为什么不骂我?他骂我我还能跟他吵。他什么都不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星若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赵婉宁今天约大哥赏荷。大哥不在,她跟我说了许多话。她说大哥和萧大姑娘的事,老太太早就知道了。老太太之所以没有出面,是因为将军府二房递了话,说愿意把二房的姑娘嫁过来。她说大哥迟早要娶二房的姑娘,萧大姑娘迟早要被嫁到外地去。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从前得罪了二房的人,二房记恨侯府,所以才要拆散大哥和萧大姑娘。”
“是胡说的吧?一定是胡说的。可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找大哥问清楚,但他不会告诉我的。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如果那天我没有得罪二房的人就好了。如果我不是沈星若就好了。”
第五页。最后一页。
字迹几乎是潦草到难以辨认。
“赵婉宁又来了。她说大哥今天不会去荷花池了,因为萧大姑娘被送走了。她说这都是我的错。”
“我想去荷花池边静一静。”
手札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星若把手札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原主沈星若不是作。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别扭地、不得其法地保护她的大哥。她毁沈昭的画,不是因为她不懂那幅画的价值。是因为那幅画是萧明薇送的。她怕沈昭看见那幅画就想起萧明薇,怕沈昭越陷越深,怕沈昭最后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