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老师写的好好
沈诺是被一阵风吵醒的。
也不是风,是风带起的柳絮。
那些白绒绒的东西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飘。
有一团正好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像谁拿羽毛在逗她。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册的界面,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的侧脸。
十七岁,穿着蓝白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严浩翔。
沈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最后还是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胸口。
客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她偏头看向窗外,暮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楼下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风里摇摇欲坠,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又到这个时候了。
她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也懒得拢。
茶几上摊着几个纸箱,是上周搬家时从老家带过来的,一直没收拾。
最上面那个箱子里塞满了旧课本、笔记本,还有几本落了灰的相册。
本来是打算扔的。
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过来了。
沈诺伸手把最上面的相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初中毕业照,她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旁边空了一个人的位置。
那是严浩翔站的地方,但他没拍这张照片。
往后翻,是她和他为数不多的合影。
说是合影,其实大多是偷拍。
有一张是他在操场跑步,她在看台上拿手机拍的,距离很远,像素也糊,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就是舍不得删。
最后一张照片是那年的春天。
他在学校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喊了一声“严浩翔”,他转过头来,刚好被抓拍进镜头里。
那是他最后的照片。
三天后,他就死在了春天的末尾。
沈诺把相册合上,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只是涩涩的,像是被风吹干了所有的水分。
这么多年了,她已经学会了不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崩溃大哭,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
比如现在,比如每年的四月二十号。
才允许自己拿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忆。
她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起他永远微微蹙着的眉,想起他帮她整理书本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想起他为她挡住的那些风言风语。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沈诺。”
他的声音在记忆里清晰得不像话,“别怕。”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飘落的樱花,轻声说了一句:“又到春天的尾巴了。”
没人回应她。
房间里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只有柳絮落在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沈诺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
花瓣薄得透明,纹路清晰,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
她把花瓣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
相册里那张侧脸照还亮着。
她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按下关闭键,屏幕暗下去。
“严浩翔,”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今年也过得挺好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柳絮飘得更高了。
沈诺笑了笑,眼眶终于红了。
那是2015年的暮春,距离那个少年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他死在了春天的末尾,永远十七岁。
而她带着他的回忆,一年一年地,把春天过了七遍。
每一遍,都像在刀尖上走路。
此刻她站在窗前,身后的纸箱里翻出一件旧校服,蓝白色的,领口已经泛黄。
她把校服抖开,发现袖子内侧还留着一行模糊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褪色得厉害,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沈诺,加油。”
是严浩翔的字。
那时候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前她焦虑得睡不着,他就在她校服袖子上写了这四个字,说这样每次低头做题都能看到。
她后来再也没洗过这件校服。
沈诺把校服叠好,贴着脸颊,布料已经洗得柔软,像某种旧时光的触感。
“我真的有在好好生活,”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有些哑,“你看到了吗?”
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她等了几秒,当然什么也没等到。
窗外,柳絮还在飘,樱花还在落,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远,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沈诺深吸一口气,把那件校服叠好,放进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一只千纸鹤,蓝色的,纸已经泛白,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
“陪你走过每一个春天。”
那是严浩翔出事前一天叠给她的。
他说:“等我攒够一百只,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没攒够。
他也没有机会说了。
沈诺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流过喉咙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郊游,说这个季节的桃花开得正好,再不去就要谢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好啊,几点出发?”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望向窗外。
暮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和七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严浩翔,”她在心里默念,“我想你了。”
风停了。
柳絮落了一地。
楼下的樱花终于落完了最后一片花瓣,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挽留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这个春天,又要结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