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在九月的第三周结束了。
最后一天的汇报表演结束后,操场上到处都是扔向空中的军帽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忆柠站在人群中,没有扔帽子,也没有欢呼。他只是安静地把帽子摘下来,叠好,放进了裤兜里。
有些事情结束了,有些事情正要开始。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忆柠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哲学系的课程从大一就开始上强度——西方哲学史、逻辑学导论、伦理学基础,一周十四节专业课,加上公共必修课,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但忆柠喜欢这种感觉。被知识填满的日子,让他觉得踏实。
第一周过得很快。忆柠逐渐适应了大学课堂的节奏,也认识了更多哲学系的同学。苏然几乎每节课都坐在他旁边,课间会跟他讨论老师讲的内容,偶尔还会把自己写的读书笔记分享给他看。
忆柠觉得苏然是一个不错的同学。认真、好学、不装腔作势。
他不知道的是,在哲学系教学楼对面那栋灰色建筑里,有一个人正在用尽一切办法,试图进入他的世界。
龙皓晨是运动康复专业的学生,专业课大多在体育学院的教学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一片小树林,步行需要七八分钟。
但龙皓晨把这七八分钟走成了三分钟。
“你又跑那么快干嘛?”林鑫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化学实验报告,“你是去上课还是去逃命?”
龙皓晨没有回答。他穿过操场,穿过小树林,在哲学系教学楼门口停下来,假装在看手机,目光却扫过每一个从楼里走出来的人。
他在找忆柠。
周二下午,忆柠有一节《西方哲学史》在A座201。龙皓晨查过——不是刻意查的,是林鑫在宿舍闲聊时提到的。林鑫说“忆柠他们哲学系周二下午的课好像在一个什么多媒体教室”,龙皓晨就记住了。
周二下午两点,龙皓晨没有课。他本可以去图书馆自习,或者去健身房训练,或者做任何一件大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他选择了去A座201。
他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只坐了七八个人。忆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中文版《西方哲学史》,正在低头做笔记。他的字迹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在雕刻。
龙皓晨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去,在忆柠旁边坐下来。
忆柠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听课。”龙皓晨说得面不改色。
“你不是运动康复的吗?”
“通识选修。”龙皓晨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我选了这门课。”
忆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空白的笔记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笔记。
龙皓晨坐在他旁边,心跳得有些快。
他确实选了这门课。昨天下午教务系统最后一轮补选,他发现《西方哲学史》还有一个名额,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他的选修学分早就修够了,这门课对他来说完全是多余的。
但他不在乎。
他开始记笔记。老师讲的是前苏格拉底哲学,泰勒斯的水本原说,阿那克西曼德的无限定,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龙皓晨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记得很认真——把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每一个词都抄了下来,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下课后,忆柠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龙皓晨的笔记本,愣了一下。
“你记这些做什么?”他问。
“学习。”龙皓晨说。
“你连‘本原’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忆柠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龙皓晨被说中了,但他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了一下:“所以你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忆柠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午后的光,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
忆柠移开了目光,把书塞进包里,站起来:“走了,吃饭。”
龙皓晨跟在他后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周三中午,食堂。
忆柠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苏然。苏然在一个靠窗的四人座朝他招手,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
忆柠走过去坐下来,苏然立刻把一瓶酸奶推到他面前:“给你带的,你上次说喜欢喝这个牌子的。”
“谢谢。”忆柠接过来,没有多想,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的是,龙皓晨正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餐盘,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瓶酸奶上。
那瓶酸奶是草莓味的。忆柠说过他喜欢草莓味的东西。这句话是上周在宿舍里说的——林鑫问大家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忆柠说草莓,其他人各有各的答案,龙皓晨当时什么都没说。
但他记住了。
他昨天去超市的时候,在酸奶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最后拿了一整排草莓味的酸奶,放在宿舍的小冰箱里。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给忆柠。
现在,苏然给了。
龙皓晨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忆柠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不是苏然对面,是忆柠旁边。这个动作让苏然愣了一下,因为忆柠旁边的位置本来空着,但苏然下意识地认为那是留给自己的。他还没来得及坐过去,龙皓晨已经坐下了。
“皓晨?”忆柠转过头,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来这个食堂了?你不是说二食堂的菜太油吗?”
“换换口味。”龙皓晨说,筷子已经伸向了餐盘里的米饭。
苏然看了看龙皓晨,又看了看忆柠,推了推眼镜:“忆柠,这位是?”
“室友。龙皓晨。”忆柠简短地介绍,然后转向龙皓晨,“这是苏然,哲学系的同学。”
“你好。”龙皓晨朝苏然点了点头,笑容温和有礼,但苏然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你好。”苏然回了一句,然后继续跟忆柠聊刚才的话题,“对了,我昨天读到一篇文章,说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其实是对亚里士多德的一种误读,你要不要看看?”
“发给我。”忆柠说。
苏然立刻掏出手机,把文章链接发给了忆柠。发完之后,他又多说了一句:“晚上要不要一起讨论一下?我知道图书馆有个角落很安静。”
忆柠正要回答,龙皓晨忽然开口了。
“忆柠,你晚上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拿快递吗?”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提醒一件两个人都知道的事情。
忆柠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丝困惑:“我什么时候……”
“昨天。”龙皓晨面不改色,“你说你的书到了,让我陪你去。”
忆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买书。但他看到龙皓晨看他的眼神——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恳切的、不愿意被拒绝的坚持。
“……对,我忘了。”忆柠说,然后转向苏然,“今晚不行,改天吧。”
苏然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行,那改天。”
龙皓晨低下头继续吃饭,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筷子夹起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了忆柠的碗里。
苏然看着那块排骨从龙皓晨的碗里移到忆柠的碗里,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他又看了看忆柠——忆柠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甚至没有说谢谢,只是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好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苏然低下头,默默地扒了一口饭。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瓶草莓酸奶,好像送得不是时候。
下午没课。忆柠回到宿舍,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盒。
“你的。”林鑫头都没抬,正在打游戏,“龙皓晨帮你拿回来的,说是你的书。”
忆柠愣了一下。他没有买书。他拆开快递盒,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纯粹理性批判》——新译本,精装版,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烫金的标题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写任何字,但夹着一张便签纸,只有四个字:
“不用还了。”
字迹工整有力,横平竖直,像写字的人一样端正。
忆柠拿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苏然,他其实已经买到了这本书。苏然借给他的那本,他翻了两页就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版本,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说。
但龙皓晨怎么知道他要这个版本?
他不知道的是,龙皓晨在他睡着之后,偷偷看过他放在枕边的那本旧版《纯粹理性批判》,记住了出版社和译者。然后在网上搜了很久,找到了最新的修订版,下了订单。
那本旧版的书,忆柠翻了三年,书脊已经开裂,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南城一中,忆柠”。
龙皓晨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指腹在“忆柠”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四晚上,宿舍里几个人约了去操场跑步。龙皓晨是运动康复专业的,跑步对他来说像喝水一样简单,他跑完五公里连气都不带喘的。
忆柠跑了一圈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手机了。
苏然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是关于周末读书会的事情。忆柠一条一条地回复,言简意赅,但每一条都回了。
龙皓晨跑完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看了一眼忆柠的手机屏幕,看到了苏然的头像——一个康德的黑白剪影。
“又是他。”龙皓晨说。
声音不大,但忆柠听到了。他抬起头看了龙皓晨一眼,觉得这两个字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嗯,读书会的事。”忆柠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周末要去?”
“周六下午。”
龙皓晨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远处女生宿舍楼下有几个女孩在说笑,晚风把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我周六下午也有事。”龙皓晨说。
“什么事?”
“体院有个训练。”
“哦。”
又沉默了一会儿。
“几点结束?”龙皓晨问。
“读书会?大概五点半。”
“我训练到五点。”龙皓晨说,“结束后我去找你。”
忆柠看了他一眼:“不用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去找你。”龙皓晨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但声音还是温和的。
忆柠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龙皓晨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上,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暗的那一半上,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像被压在水下的火焰。
“行。”忆柠说。
他不明白龙皓晨为什么非要来找他。图书馆离宿舍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不需要任何人接。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龙皓晨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拒绝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周六下午,读书会在图书馆四楼的研讨室。
来了五个人,除了苏然和忆柠,还有三个哲学系的同学。讨论的主题是康德的“物自体”,大家轮流发言,气氛热烈而友好。
忆柠发言的时候,苏然一直在看他。那种目光不是冒犯的,而是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忆柠,你以后可以考虑读研,走学术这条路。”苏然在讨论结束后说,“你真的很有天赋。”
忆柠摇了摇头:“还早。”
“不早。我查过了,咱们学校哲学系有直博的名额,大四就可以申请。”苏然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申请的话,肯定没问题。”
“再说吧。”忆柠站起来收拾东西。
苏然也跟着站起来:“你等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忆柠。信封里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这是我整理的康德三大批判的核心概念对照表,我做了很久,可能对你有用。”苏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别嫌弃。”
忆柠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做得很详细,德文原文、中文翻译、概念解释、相关段落索引,一目了然。
“这花了很多时间吧?”忆柠问。
“还好,我就是喜欢做这种整理工作。”苏然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你拿回去用,不用还给我。”
“谢谢。”忆柠把信封放进书包里。
苏然还想说什么,研讨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推开的,是敲的。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龙皓晨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还是湿的,显然训练结束后冲了个澡就赶过来了。他的脸因为热水和快步走而微微泛红,呼吸也不太稳,但表情是平静的。
“结束了?”他看着忆柠,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在苏然身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上来了?我正准备下去。”忆柠有些意外。图书馆四楼,没有电梯,龙皓晨是跑上来的。
“怕你找不到我。”龙皓晨说。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苏然听出了那四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怕你找不到我”,是“怕你跟别人走了”。
忆柠背起书包,朝苏然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好,下周见。”苏然挥了挥手。
龙皓晨侧身让忆柠先出门,然后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苏然一眼。
“谢谢你的笔记。”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然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龙皓晨他给了忆柠笔记,龙皓晨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到龙皓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他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打印好的笔记,封面朝上,写着“康德概念对照表”。
苏然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笑:“不客气。”
龙皓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快,三两步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忆柠。图书馆的走廊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而均匀。
“他给了你什么?”龙皓晨问。
“笔记。康德的概念表。”忆柠从书包里抽出那个信封给他看。
龙皓晨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工整的排版,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他把信封还给了忆柠。
“挺好的。”他说。
忆柠把信封放回书包,没有注意到龙皓晨的手在收回来的过程中攥了一下拳头。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西边的天际,把整座校园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像是着了火。
“你今天训练怎么样?”忆柠随口问。
“还行。”龙皓晨说,“五公里,力量训练,拉伸。”
“你不累吗?”
“累。”
“那你还跑过来。”
龙皓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在忆柠左边,步伐刻意放慢了一些,配合忆柠的速度。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那个苏然,”龙皓晨忽然开口,“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忆柠想了想:“不知道。我只见过他对我的样子。”
“对你的样子?”龙皓晨转过头看他。
“就是……”忆柠想了想措辞,“挺热心的。会给我带酸奶,帮我借书,整理笔记。”
“嗯。”龙皓晨的声音低了下去。
走了几步,他又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对他什么感觉?”
忆柠停下来,看着龙皓晨。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忆柠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压抑。
“他是我同学。”忆柠说,“挺好的同学。”
龙皓晨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挺好的同学”这个评价背后有没有更多的东西。
“那你对他……”他顿了一下,“有没有别的感觉?”
忆柠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别的感觉?什么意思?”
龙皓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不出口。
“没什么。”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吧,吃饭去,我饿了。”
忆柠跟上去,看着龙皓晨的后脑勺,觉得这个人今天很奇怪。
他问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做的也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跑上四楼来接他,问他苏然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问他有没有“别的感觉”。
忆柠不是迟钝的人。他只是在某些事情上,习惯用逻辑去分析,而不是凭直觉去感受。
他开始分析。
龙皓晨选了跟他一样的选修课。龙皓晨在他桌上看过的那本书,第二天就买了一本新的。龙皓晨每次看到苏然跟他说话,就会出现在旁边。龙皓晨说“我去找你”的时候,语气不容拒绝。龙皓晨刚才问他“有没有别的感觉”,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些数据点,如果画在坐标系里,会连成一条什么样的曲线?
忆柠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他的心比大脑快了一步。
心脏不会分析数据。它只是在他看着龙皓晨背影的时候,跳得快了一些。
晚饭后,忆柠回到宿舍,看到自己桌上又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书,不是笔记,而是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排草莓味的酸奶,和他中午在食堂喝的那个一模一样。
龙皓晨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书,背对着他。
“这酸奶……”忆柠拿起一个,看了看。
“超市买一送一,太多了,喝不完。”龙皓晨头都没回,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林鑫正好从厕所回来,看了一眼那排酸奶,又看了一眼龙皓晨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超市买一送一?他昨天刚去过那个超市,草莓味酸奶单瓶促销,根本没有买一送一。
但林鑫很识趣地没有拆穿。他只是拍了拍忆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喝吧,不喝浪费了。”
忆柠拧开一瓶酸奶,喝了一口。
甜的。
草莓味的。
和中午苏然给他买的那瓶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瓶比中午那瓶好喝。
也许是因为这瓶是冰的。
也许不是。
晚上熄灯后,忆柠躺在床上,听到隔了一条过道的方向传来翻身的声音。
龙皓晨也没有睡。
忆柠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龙皓晨发了一条微信。
“酸奶很好喝。谢谢。”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亮了。
“以后想喝跟我说。”
忆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又不是超市。”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正要撤回,对方已经回了。
“我可以是。”
忆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可以是。”
什么意思?是“我可以是超市”的意思吗?那也太奇怪了。还是说……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在黑暗中,在床帘后面,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的是,隔了一条过道,龙皓晨正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比他大得多。
林鑫在上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龙皓晨你能不能别笑了,大半夜的瘆得慌。”
“我没笑。”龙皓晨说。
林鑫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管这叫没笑?”林鑫说完,把被子蒙在头上,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奇怪的室友。
龙皓晨收起笑容,闭上眼睛。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忆柠喝酸奶的样子,忆柠说“谢谢”时声音里那一点点不自然的软,忆柠发来那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时手指在屏幕上的停顿。
还有苏然。
苏然给忆柠带了酸奶。苏然给忆柠整理了笔记。苏然问忆柠要不要申请直博。苏然看忆柠的眼神,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近。
龙皓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是小心眼的人。
但他忽然希望,明天快点来。
明天他要去上那门他根本听不懂的《西方哲学史》。明天他要坐在忆柠旁边。明天他要给忆柠带一瓶草莓味的酸奶——自己买的,不是买一送一,也不是促销。
就是专门买的。
给他一个人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