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睡,永琪晨起时只觉两腿那点隐隐的酸胀淡了许多,几乎察觉不出异样,心想到果真是这段时间累了。
他梳洗整齐,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神色平和,瞧不出半分昨夜身体不适的痕迹。
今天是二人婚后第一次专程前往妃陵拜祭愉妃,这事永琪记在心里许久,早前诸事繁杂,一直没能寻得空闲,如今总算得了清净,便第一时间打算去拜祭一下。
而小燕子也早早的收拾好了,“永琪,都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永琪回头看向她,伸手自然牵住她温热的手,温和点点头,“好,走吧”。
两人带上祭拜的物品,还有两人新鲜的菊花,坐上马车,一路前往妃陵行驶。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无人言语,就连平常比较活泼的小燕子此刻也变得静下心来。
不多时,马车停在妃陵之外,二人并肩走下车,沿着青石铺就的长路缓缓走入陵园,来到愉妃墓前,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上面刻着熟悉的封号与字样,永琪脚步骤然停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那种酸涩感瞬间蔓延全身。
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拂过碑面微凉的石刻,一幕幕尘封已久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自他记事起,他的额娘便不得宠,皇阿玛也甚少来往永和宫,于是额娘便将所有温柔与疼惜尽数给了他。
为了让皇阿玛多看额娘一眼,为了让皇阿玛还记着永和宫,所以小时候的他非常努力刻苦,什么都愿意去学,什么都学的认真,这其中不乏额娘对他的不分昼夜的悉心教导,最后他不负众望,成为了皇阿玛和额娘眼中那个优秀的好儿子。
额娘这一生,卑微谨慎、半生孤寂,活着的所有期盼,便都系在了他这个儿子身上。
她盼他前程坦荡,盼他身居高位、安稳无忧,盼他能在这个皇宫里,稳稳站稳脚跟。
可偏偏,遇上小燕子之后,他次次忤逆母意,为了护着小燕子,他和额娘争执冷战,顶撞违逆,一次次让盼子成龙的额娘伤心落泪,让她在深宫之中平添无数烦忧。
从前总觉得额娘不懂自己的自由与真心,不懂自己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渴望,不懂得迁就儿子的心上人,可到底额娘对他是真的好,是对他寄予厚望,
想到此处,又对额娘的思念越发的浓烈,其实他和额娘似乎都没有错。
小燕子静静站在他身侧,将他所有的落寞与难过尽收眼底,她没有出声打扰,半句安慰的话也未曾说,她心里清清楚楚,再多言语,都抵不过此刻他心底对愉妃的思念。
她太懂永琪了,世人都看见他为了自己,屡屡顶撞愉妃、违逆母亲,好似全然不顾生母心意。
可只有她真正知晓,永琪骨子里从来都是至孝之人,他当年争执顶撞,不过是情义两难、别无选择,他心里从来敬重、惦念、心疼自己的额娘,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小燕子默默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紧扣,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的劝慰。
她知道愉妃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永琪平安顺遂,所以她决定日后定会好好陪着永琪,替愉妃好好守护永琪,让永琪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二人静静伫立碑前许久,默默祭拜完毕,才并肩缓缓离开陵园。
返程的马车上,气氛依旧安静,永琪敛去了眼底的悲伤,只是神色依旧淡淡的,许是方才在陵园站久了,行至半路,双腿深处忽然又传来熟悉的痛感。
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刺痛,而是沉沉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胀隐痛,密密麻麻缠在腿上,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永琪身形微僵,强压下腿间的不适后,侧目看向身旁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小燕子,见她神色安然,便不动声色,半点不敢流露异样,只默默忍耐。
他心底依旧存着侥幸,只当是祭拜时久立,心绪太过伤怀,身子一时疲累所致,想着回去歇息两日便会好转。
回到王府后,永琪便刻意装作无事模样,陪小燕子用膳、闲谈、散步,一言一行从容自然,看不出半点病痛。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古怪的痛感愈发频繁了,起初只是偶尔隐痛,后来每日都会发作数次,从最初转瞬即逝的刺痛,变成持续许久的酸胀抽痛,尤其是久坐、久立之后,双腿便僵硬发沉,隐隐作痛,严重时连走路都不敢太过用力。
永琪心里渐渐察觉不对劲,这绝非简单的劳累疲惫,他素来体魄强健,常年习武练骑射,身子一向硬朗,从未这般反复不适。
他心底隐隐不安,却第一时间便打定主意瞒着小燕子,若是让小燕子知道了,必定会担心的。
私下里,他却悄悄吩咐赛安,瞒着所有人,悄悄去寻了大夫过来,偷偷入府为自己诊脉看腿。
大夫细细问诊、按压患处,只说是气血瘀滞、风湿入体,加上操劳过度、心绪郁结所致,并无大碍,随后开了几副调理的汤药,嘱咐按时服用、安心休养即可。
永琪听后稍稍松了口气,只当真是虚惊一场,乖乖按时服药,日日遮掩病痛。
可汤药连着喝了好几日,腿上的症状不仅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从前只是酸胀隐痛,如今偶尔会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疼得他冷汗微冒,夜里常常被腿间的痛感惊醒,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双腿也渐渐多了僵硬麻木之感,更是不能久站。
他依旧死死瞒着小燕子,日日将药汤喝完,人前依旧装作生龙活虎的模样,谈笑如常,半点看不出病态。
可细微的破绽,终究瞒不过朝夕相处的枕边人。
这日午后,永琪晨起服药过后,便去书房处理府中琐事,一时匆忙,竟忘了撤下喝药的碗。
待小燕子回来后,看到桌上的药碗,还剩着浓浓的药味,心头瞬间一紧,这可是她和永琪的卧房,她又没生病,不需要喝药,难不成是永琪。
可永琪也从未提过自己身子不适,只是觉得连日来永琪似乎比往日沉静了些。
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也顾不得其他了,马上拿起药碗就去书房准备找永琪问个清楚。
来到书房,看见永琪正在写字,她把小燕子放在永琪面前,当永琪看到这个药碗时,已经想到了,忘了收拾了,被她发现了。
小燕子抬眸望着他,轻声追问,“永琪,你为什么要喝药,身子不舒服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看着她满眼焦灼的模样,永琪连忙温声安抚,“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操劳太多,可能是受了点风寒,不过就是小毛病罢了,吃两副药调理一番就彻底好了,就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的”。
小燕子盯着他的神色,似乎没什么异样,心里的疑虑稍稍褪去几分,压下心底的不安后,小声叮嘱道,“那你可得好好吃药,好好休养,有什么事情让别人去做,不要再操劳了,记得以后有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会生很大很大气的”。
“好,都听你的,绝对不会让你生很大很大气的”,永琪柔声应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悄悄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本以为按着大夫的方子调理,终会慢慢痊愈,可整整半月过去,十几副汤药尽数喝完,腿上的症状不仅毫无起色,反而日渐加重。
思来想去,只能求助宫中太医,整个太医院,唯有常太医医术最为精湛、最为靠谱。
幸好这几天朝中无事,之前向皇上告了几天假,趁着小燕子不在府中,立即派人进宫请常太医出宫过府医治。
常太医接到消息,不敢耽搁,即刻只身悄悄赶往荣亲王府,避开府中下人,单独前往书房为永琪诊治。
永琪褪去鞋袜,露出患处,将自己连日来的所有症状一一告知,从最初的转瞬刺痛,到如今的持续酸胀、骨间剧痛、肢体僵硬,尽数如实道来。
常太医神色郑重,伸手细细按压、触摸患处,仔细探查腿骨与肌理,又为永琪细细诊脉,反反复复查探许久,眉头始终紧紧蹙着,神色愈发凝重。
看着常太医面色凝重,时而叹气时而摇头的做法,永琪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常太医,我这到底患的是什么病,不用顾忌,可如实说来”。
“王爷,那我可就说了,只是王爷要做好心理准备,王爷此前再加现在的种种症状,老臣诊断,王爷这病症.....像极了.....附骨疽”。
“什么”,短短几个字落下,如同惊雷一样在永琪耳旁炸开,让他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当然明白附骨疽是何种病,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认为的小小病痛,竟然是这般凶险的顽疾。
常太医紧接着又说道,“不过是疑似,还需要老臣回去,翻阅医书,对照古籍医案,才能够下判断,这几日还是要请王爷好好的休养,好好的吃药,万不可再过多活动了,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他抬看向神色沉重的常太医,眼底褪去所有错愕,语气还带着威慑,“常太医,今日你此番问诊,就当是个秘密,此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小燕子和皇阿玛”。
常太医看着眼前神色冷峻的荣亲王,心底忍不住轻轻叹息,暗自小声啰嗦感慨。
他总算明白了,这荣亲王和还珠格格当真是一伙的,从前还珠格格身怀有孕,就让他隐瞒,如今王爷亦是如此,身体患病了,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医治保命,而是隐瞒一切,独自承受所有未知的凶险与痛苦。
万般纠结之下,常太医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行了,你且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