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后谈心

本以为喝完药后，慕也能安稳歇息，可没过多久，躺在床上的他忽然开始剧烈颤抖，口中发出惊恐的呼喊，断断续续的“不要……母妃……别离开我……”的话语，从他唇边溢出。

　　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发丝，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拼命抓住什么，显然又陷入了儿时那场可怕的梦魇之中。

小燕子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愈发深重。

　　她拿起床边的锦帕，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慕也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她坐在床边的木凳上，静静守着，看着他在梦魇中挣扎，听着他痛苦的呢喃，再也没有了一丝逃离的念头。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着小燕子安静的侧脸。

　　她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夜未曾合眼，每当慕也颤抖挣扎、发出痛苦的呼喊时，她便会停下动作，轻声安抚，一遍遍为他擦去冷汗，掖好被角。

　　天光大亮时，慕也的高烧渐渐退去，梦魇也少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脸上的痛苦神色也消散了不少。

　　 小燕子本就一夜未眠，眼皮沉重得厉害，让她疲惫不堪，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床沿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慕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宿醉般的头痛袭来，浑身还有些酸软无力，但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昨日落水的场景。

　　他转动眼珠，随后，视线便落在了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靠在床沿上，睡得正沉。

　　 是小燕子。

　　慕也的心头微微一动，有些诧异，他记得自己被侍从扶回房后便陷入了昏迷，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里。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坐起身，却不小心牵动了身下的被褥，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浅眠的小燕子。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待看清慕也正睁着眼睛看着她时，瞬间清醒过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放松。

　　“你醒了？”小燕子连忙直起身，看向他，“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慕也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没有，好多了”。

　　见慕也这样说，小燕子松了口气，慕也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中泛起异样的暖流，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就这样守了我一整晚”。

　　小燕子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你是因为我才落水的，我心里过意不去，总不能不管你”。

　　慕也看着她略显窘迫的模样，心中了然，他知道，她心里对他依旧有怨怼，能这样守着他一整晚，已是不易。

　　小燕子见他不说话，便站起身，说道，“既然你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我也不方便一直待在这里，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罢，她便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慕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等等”。

　　小燕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慕也迎上她的目光，眼神真切，带着一丝病后的脆弱，“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小燕子看着他眼中的恳求，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你想说什么”。

　　慕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缓缓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昨天那种情况，你完全可以不用管我，趁机独自逃走，你若走了，大可另寻出路，也没有人再管你，为何还要选择救我”。

　　这个问题，他昏迷中也一直在想，他知道小燕子疏离他，讨厌他的求娶，昨日那般绝佳的逃跑机会，她为何要放弃？

　　小燕子闻言，神色平静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正面回答道，“我确实动过逃跑的念头，当时你坠入水中，身边又没人，若是我想走，确实能轻易脱身”。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理智告诉我，我应该走，我讨厌你用解药逼我嫁给你，讨厌你束缚我的自由，走了，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我面前消失，你是为了救我才落水的，若是我就那样不管不顾地走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善良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受控制”。

　　 她的话语直白而坦诚，没有丝毫掩饰，慕也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涟漪，带着莫名的暖意。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小燕子的场景，他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敢追着小偷跑了几条街，帮他拿回了被偷的钱袋。

　　这一次，她又为了一份心安，放弃了难得的自由机会，救了他，还守了他一整晚。

　　不管她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那份不受控制的善良，他心里都生出了几分欢喜。

　　慕也凝视着她，又问道，“那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我”。

　　小燕子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她抬眼看向慕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神色复杂地说道，“是，我一直都在怨你”。

　　她没有否认，语气坦然，“我怨你用解药相要挟，逼我嫁给你，怨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就决定了我今后的人生，可那又怎样呢？这毒不是你下的，你肯拿出解药，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有得到就会有失去，他能活着，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慕也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小燕子对他只有厌恶、冷淡与疏离，却没想到她竟是这般想的。

　　她怨他，却也懂得权衡，懂得感恩，这份通透，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心疼。

　　沉默在屋内蔓延了片刻，慕也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思念，轻声说道，“不如……讲讲你跟他的故事吧”，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那个让小燕子心心念念的人。

　　小燕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怔忪，随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开始侃侃而谈。

　　“别人的第一次相遇，都是花前月下，可我和永琪的第一次相遇，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她嘴角带着笑意，眼底却满是怀念，“他错把我当成了猎物，一箭射在了我的胸口，你说他是不是个糊涂的猎人”。

　　慕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们就那样认识了”小燕子继续说道，“自从他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后，找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我的心思，就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我没什么才学，对男女之情更是一窍不通”。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直到后来跟着皇阿玛南巡，因为一个采莲，让我莫名其妙的吃醋，也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才彼此确定了心意”。

　　说到这里，小燕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我们本以为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可永琪的额娘，一直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觉得我没有家世背景，又不懂规矩，配不上永琪，更承担不起他日后的锦绣前程。最后，她竟然以上吊自杀来胁迫永琪，让他娶别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底泛起了泪光，“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永琪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早就已经离不开他了，也是他教会了我如何去爱一个人”。

　　慕也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中泛起一丝酸涩，轻声问道，“既然他都已经娶妻了，为何你还要对他保留着这份真心”。

　　小燕子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啊，从来都不是占有，而是真心的付出，永琪为了我，愿意对抗他的额娘，为我们争取一切，甚至愿意放弃他的前程，他能做到，我也可以，我爱他，所以我愿意忍痛成全他的孝心，不让他为难”。

　　“宫里的人都知道，永琪是皇阿玛最宠爱、最得意的儿子，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她的语气中满是骄傲。

　　“可自从认识了我，他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循规蹈矩、只知读书习武的皇子了，皇阿玛都说，永琪认识我之后，才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眼里有光的人，有时候我都在想，为了我这么一个不懂才学、不懂规矩，还老是爱闯祸的人，放弃他本该拥有的一切，他真是傻”。

　　“他不是傻”，慕也轻声打断她，语气笃定，“只是情到深处罢了”。

　　小燕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认同，“是啊，情到深处，所以才甘愿为了对方付出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算了，说这些说多了，也影响你休息。你刚醒，好好躺着歇歇吧”。

　　说罢，小燕子便站起身，这一次，慕也没有再挽留，她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去。

　　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慕也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小燕子刚刚所说的话。

　　他似乎有些明白，小燕子和那个人之间的感情，竟是这般深刻而纯粹。

　　尤其是她那句“爱情从来都是付出，不是占有”，“情到深处，就会甘愿为对方付出一切“，像一颗石子，在他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一直以为，感情是可以争取，可以掌控的，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种不计回报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