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慕也轻叩房门,走了进来。
他抬眼看向窗边的小燕子,见她垂着眼眸,眉眼间满是郁结,心头微动,缓步走上前。
“这一路赶路,委屈你了,我看这镇子风光极好,若是闷得慌,我带你出去走走逛逛,散散心”。
小燕子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心底第一反应便是拒绝,自己哪有什么心情去散步赏景
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因为赶路,心头的阴霾越积越重,或许出去走走,能暂且抛开那些思绪,哪怕只是片刻,也好过在房内枯坐。
沉默片刻,小燕子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起身跟着慕也往外走。
刚走到客栈大堂,慕也手下的几名护卫便立刻起身,想要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护送。
原本因要出门而稍稍舒展的眉眼,瞬间又冷了下来,小燕子的脚步顿住,脸上全是疏离与不耐。
她本就不喜被人时刻监视,这般前呼后拥,哪里是散心,分明是换了个地方被看管,心底的烦闷瞬间又翻涌上来。
慕也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转身对着几名护卫沉声勒令,“你们都留在客栈,不必跟着”。
护卫们面露迟疑,终究还是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下,退到一旁,不再跟随。
没了旁人的聒噪与监视,两人并肩走在光洁的青石板路上,慕也一边走,还一边讲述江南的别致美景。
可小燕子始终沉默着,没有接一句话,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出街巷,来到郊外一处清净优美的小河边。
这里的河面看起来似乎很宽阔,周围显得很寂静,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小燕子走到岸边,停下脚步,缓缓张开双臂,轻轻闭上双眼。
清凉的河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水的清冽与草木的芬芳,钻入鼻尖,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焦虑、恐惧、烦闷,似乎都被这温柔的风拂去了几分。
她就这样静静站着,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久违的轻松感缓缓漫上心头。
许久,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弄着清凉的河水,指尖触碰着柔软的水草,看着水面泛起的圈圈涟漪,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一丝防备的笑容,这些日子以来,她或是被看管,或是在赶路,始终紧绷着神经,从未有过这般放松的时刻,此刻玩水的模样,恍惚间竟找回了从前在大杂院,和柳青柳红他们一起嬉笑打闹的快乐。
慕也站在小燕子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蹲在河边玩水,眉眼舒展,笑意浅浅,原本紧绷的嘴角也缓缓上扬,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柔。
看来,带她出来走走,终究是做对了,这般鲜活灵动的她,才本该是她原本的样子。
就在这时,小燕子的目光忽然落在远处水面上,一艘孤零零的小木船系在岸边的柳树下。
她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慕也,伸手指着那艘小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鲜活,“我要玩那个”。
慕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艘小木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亮,他心头一软,没有半分迟疑,轻轻点了点头,温声应道,“好”。
小燕子满心欢喜,快步走到岸边,伸手检查了一番船身,木板结实,绳索稳固,船桨也完好无损,全然可以泛舟河面。
她伸手想要解开绳索,踏上小船,忽然又顿住动作,转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慕也,随口问道,“你不陪我一起吗”。
这话出口,慕也整个人都怔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自成婚以来,她对他始终充满疏离与戒备,始终冷眼相对,从未有过这般平和的语气,更从未主动邀请他一同做一件事。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暖意,脚步下意识想要上前,可当目光触及那宽阔的河面,看着翻涌的水波时,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小燕子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淡去,语气重新冷了下来,淡淡说道,“你不愿意,那算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独自踏上小船。
“等等”,慕也连忙开口,伸手拦住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看向小燕子,一字一句道,“我陪你一起”。
即便心中惧意翻涌,可他不愿拂了小燕子难得的兴致,更不愿错过这难得的、与她平和相处的时刻。
他迈步上前,与小燕子一同解开绳索,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小木船。
船身轻轻晃荡着,慕也立刻绷紧了身子,端坐在船尾的位置,神情紧绷,眼神里满是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生怕船身晃动加剧,落入水中。
小燕子拿起船桨,轻轻划动水面,小船缓缓驶离岸边,顺着流水慢慢漂荡。
慕也坐在船尾,看着划桨的小燕子,见她神情放松,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惬意,便试着开口,轻声问道,“你似乎很喜欢这般自在的日子,能不能跟我讲讲,你从前的事”。
他本以为,小燕子会像以往一样,冷冷拒绝,闭口不言。
可没想到,小燕子划桨的动作顿了顿,竟真的缓缓开口,讲述起了自己的过往。
她说以前的日子过得清苦,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华贵身份,却有一群肝胆相照的朋友。
他们一起在街头卖艺,耍杂技、唱小曲,顶着旁人的冷眼与嘲讽,一点点攒着银子,养活大杂院里的老人孩子。
累了就席地而坐,分吃一块粗粮饼,开心了就聚在一起放声大笑,哪怕日子清贫,却过得自由洒脱,无拘无束。
慕也静静听着,心中满是讶异,他一直以为,小燕子是自幼长在深宫的格格,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从未想过她竟有过这般颠沛却鲜活的市井岁月。
他虽不懂她话语里未尽的遗憾,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对那段清贫却自由的日子,甚是怀念。
小船漂荡在河面,小燕子一时忘形,缓缓站起身来,学着往日在山野间的模样,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山水自然。
可小船本就小巧,她起身的动作太过仓促,船身猛地一晃,重心瞬间失衡,身子朝着侧边猛地倒去。
“小心”,慕也见状,瞳孔骤缩,本能地猛地站起身,伸手想要拉住小燕子。
他的动作极快,一把攥住了小燕子的手腕,将她拉回了船中,可他自己却因起身过猛,加之本就对水面充满恐惧,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落入河水中。
落水的瞬间,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住慕也,而他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儿时的恐怖回忆。
冰冷的河水、窒息的痛苦、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是他最不愿想起的记忆,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梦魇。
他本就不通水性,加之恐惧席卷了神智,只能在水中胡乱扑腾、扑通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却丝毫找不到借力的地方,身体一点点朝着水底沉去,根本没有自救的能力。
小燕子站在船上,看着水中挣扎的慕也,起初以为他只是落水慌乱,稍作平复便能游上船来。
可看着他只会胡乱扑腾,脸色越来越苍白,渐渐没了力气,她心头猛地一震,一个念头瞬间清晰,慕也竟然不会水性。
这个认知让小燕子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一个极具诱惑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逃跑。
此刻正是绝佳的时机,慕也落水,自身难保,根本无暇管束她,身边又没有半个护卫跟随,这河畔偏僻,四下无人,她只要摇动船桨,驾着小船离开,便能彻底摆脱慕。
顺着河道逃离小镇,再想办法寻找永琪他们,天时、地利、人和,所有的条件都占尽,这样的机会错过了,怕是再难遇到。
小燕子的手紧紧攥住船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在挣扎与决绝中反复变换。
她只要一狠心,划动船桨,就能重获自由,就能回到亲人朋友身边。
可她的目光落在水中渐渐停止挣扎、缓缓沉入水底的慕也身上,看着他彻底没入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消散的涟漪,心底的狠意却怎么也狠不起来。
慕也趁火打劫用解药换取她一嫁,让她从此远离亲人朋友,她本该讨厌他,甚至恨他,本该趁此机会扬长而去。
可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她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小燕子嫉恶如仇,恩怨分明,即便慕也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溺死在河中。
内心挣扎不过片刻,小燕子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她扔掉手中的船桨,没有丝毫迟疑,纵身一跃,跳入了宽阔的河水中,虽然现在天气不算冷,但整个人没入河水中,还是有些冰冷的。
可她顾不上这些,凭着自己不错的水性,奋力朝着慕也沉下去的方向游去,她摸索着抓住慕也的衣襟,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他朝着岸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