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冯若昭心头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嘴上却只淡淡应了一句：“侧福晋待下人宽厚，妹妹不敢有怨。”

　　齐月宾也不急，只慢悠悠地往前走，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妹妹是个谨慎人，我知道。只是咱们都是在这府里讨生活的人，有些委屈，不说别人也知道。年侧福晋的性子，我虽不在芳华院，也略知一二。妹妹日日在她跟前，想必是步步小心、句句斟酌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戳在冯若昭的心窝上。她想起平白无故被摔了东西、想起一直在绣的手帕、想起那些冷言冷语、想起那些被人当丫鬟使唤的日子，眼眶微微一热，却死死忍住了。

　　齐月宾见她不吭声，也不逼她，只温声道：“我比妹妹早入府几年，旁的本事没有，好歹多认得几个人、多知道几条路。往后妹妹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我。咱们都是苦命人，彼此帮衬着，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这话说得贴心贴肺，听着像是真心实意。冯若昭心里明镜似的——齐月宾未必是真心可怜她，不过是看她也是年世兰的眼中钉，想拉拢过去做一颗棋子罢了。

　　可她能怎么办呢？

　　这府里，福晋高高在上，不会为一个小小格格出头；侧福晋视她如草芥，动辄打骂；她自己无宠无靠，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齐月宾虽然也有自己的盘算，可至少对她和颜悦色，至少愿意叫她一声“妹妹”。

　　冯若昭垂下眼，低低福了一礼，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梅梢：“多谢姐姐提点，妹妹……记下了。”

　　齐月宾满意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走吧，这梅花好看是好看，到底是天冷。妹妹若是不嫌弃，去我那里坐坐，我让人煮一壶姜茶暖暖身子。”

　　冯若昭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待回了芳华院，等着冯若昭的又是年侧福晋的冷嘲热讽。她早就习惯了，只低头不出声罢了。见她这个闷葫芦的样子，年世兰也觉得无趣，想到晚上王爷还要来自己这里，也不想她再见到王爷，便挥了挥手叫她退下了。

　　颂芝轻轻用小锤子替年世兰捶着腿，见那主仆二人退下的背影，用那细声细气的声音说道：“主子，奴婢听院子里的小太监说，碧落斋那边今日也在梅林里头赏梅呢，倒是跟冯格格碰上了，说了好一会子话才散的。”

　　年世兰倚在大迎枕上，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柚子，那是南方快马送来的贡品，冬日里稀罕得紧，整个王府也就正院和她这儿得了些。

　　她闻言嗤笑一声，将柚子瓣送进嘴里，汁水丰盈，甜得她微微眯了眯眼，语气却是不屑一顾的：“碧落斋？齐氏那个肚子大得跟塞了个枕头似的，大冷天的不好好在屋里养胎，倒有闲心出去晃悠。至于冯氏——一个不得宠的格格，还能翻出什么浪来？随她们去吧，不过是没人理会的两个可怜虫凑在一处，互相舔舔伤口罢了。”

　　她说着，将手里的柚子皮随手搁在碟子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娇慵的笑意：“不提她们了。我新制的那套里衣，用香熏好了没有？晚上王爷要来，我要穿给他看。”

　　颂芝闻言，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主子放心，早就熏好了，用的是您最喜欢的沉水香，奴婢这就去安排。”说完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那哪是什么里衣啊。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嘴角微微翘起，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点。

　　那是一件大红底色绣鸳鸯戏水的肚兜，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薄柔软，宛若第二层肌肤；边缘以金线细细锁边，绣样栩栩如生，一对鸳鸯并肩浮于碧水之上，周遭缠绕几朵并蒂莲，针脚细密，配色秾艳夺目。

　　她特意让人用沉水香细细熏过，香气幽而不烈，丝丝缕缕沁入锦缎纹理之中，一旦着身，便有暗香如影随形，缱绻不散。

　　一针一线皆是同心意，鸳鸯并蒂，暗合此生相守、情系一人的心意。

　　想着想着，她的耳根子也热了起来，连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住心底那份又甜又羞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