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亮却冷清的光斑。
别墅里依旧安静得过分,连钟摆走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谢灵枫还维持着先前那个姿势,蜷缩在餐厅角落,双臂环膝,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垂落的银发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和一截安静垂在身侧、鳞片泛着冷光的龙尾。
地上那把水果刀还静静躺在原处,刀刃反光,刺眼又讽刺。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徒劳而绝望的自残。
砍尾巴,被本能躲开。
割手腕,皮下龙鳞浮现,刀枪不入。
抹脖子,依旧被一层看不见却坚硬无比的鳞甲护住,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最决绝的方式,却连伤害自己都做不到。
龙身强悍,本能护主,鳞片坚硬,血脉里刻着的求生欲,牢牢锁住他的性命,不让他轻易自我了断。
活着,是煎熬。
想死,无资格。
谢灵枫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近乎虚脱的无力。心底那股绝望沉到了底,没有大哭大闹,没有嘶吼崩溃,反而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静得让人害怕。
他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面对。
只想就这样缩着,缩在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和这具让他厌恶到骨子里的身体一起,彻底沉进黑暗里,再也不用醒来。
实验室的痛苦、龙化的诡异、身体本能的侵蚀、自我厌恶、自卑、自残不成的绝望……所有的一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甚至开始模糊地觉得,当初在实验室里,若是直接疼死在药剂催化之下,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总好过现在这样,不人不龙,不生不死,困在人间,日日煎熬。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从落地窗中央,慢慢移到墙角,光线渐渐偏软,带着一点午后的昏沉。
谢灵枫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没有动过。
呼吸轻浅而冰冷,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人类的寒凉气息,与这栋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别墅格格不入。尾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一下,尾尖软毛扫过地板,细微的触感清晰地传进脑海,提醒着他它的存在。
每一次察觉,都让他心底的厌恶更深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缩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久到四肢都有些发麻,久到意识都开始有些昏沉,久到他几乎要彻底陷入一片空茫。
就在这时——
别墅大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谢灵枫浑身猛地一僵。
原本混沌空茫的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每一根神经都在刹那间绷紧。
谁?
母亲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她明明说,公司急事,要晚上才能回来。
一股慌乱,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现在这个样子,蜷缩在餐厅角落,头发凌乱,衣衫单薄,身形狼狈,地上还丢着一把刀……若是被母亲一眼看见,她会怎么想?
她一定会知道,他刚才又想做傻事了。
她一定会更担心,更难过,更心疼。
谢灵枫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想要藏起来,想要把地上的刀踢到看不见的地方,想要把尾巴死死藏好,不想让母亲看到他这副绝望又狼狈的模样。
他不想再让她为自己操心。
不想再看到她眼底的心疼与难过。
更不想,让她知道,她拼尽全力护住的儿子,刚刚一门心思,只想去死。
可他身体僵得太久,动作慢了一拍。
还没等他撑着地面站起身,玄关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一步步朝着客厅方向走来。
不是母亲的脚步。
母亲的脚步向来轻而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他。
这个人的脚步声,沉稳厚重,带着一种属于成年男人的力量感,熟悉又遥远。
谢灵枫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父亲……谢恒。
他怎么会回来?
谢灵枫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呼吸下意识屏住,一动不敢动。
他父亲谢恒,谢氏集团CEO,常年在国外扩张商业版图,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家,全年不着家,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狂。在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父亲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都只存在于电话里、视频里,存在于母亲口中“你爸爸在国外忙”的话语里。
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回来?
谢灵枫心底一片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近乎本能的局促。
他现在这副样子——银发拖地,长耳尖细,龙角峥嵘,龙尾显眼,一双蓝色竖瞳冰冷深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浑身都透着一股非人异类的气息,狼狈又诡异。
连朝夕相处、温柔宠溺他的母亲,他都不敢轻易面对。
更何况是常年在外、见面极少、却依旧对他极为溺爱的父亲。
他要怎么面对?
要怎么解释自己这副模样?
要怎么告诉父亲,他的儿子,已经不再是人类?
谢灵枫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想要蜷缩得更紧,想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避开那道即将出现的视线。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玄关转了出来,步入客厅,目光第一时间,便径直落在了蜷缩在餐厅角落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周身沉稳凌厉的气场。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轮廓深邃,气质沉稳,一看就是常年执掌大权、说一不二的人物。
正是谢恒。
他刚下飞机,连公司都没回,家都没回,拖着行李箱,一路直奔家里,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飞机上十几个小时,他几乎没有合眼。
早在几天前,付清桦就已经把所有事情,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诉了他。
他们疼了十七年、宠了十七年的小儿子谢灵枫,在暑假帮人送外卖时,意外误入一间秘密实验室,被一个名叫竹山的疯子抓去,当成编号007的实验体,强行注射龙族基因催化与融合药剂,身体被彻底改造龙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实验室被超自然局查封,竹山侥幸逃脱,不知所踪。
实验不可逆,无解药,永久性,再也无法变回人类。
枫儿从收容所逃出,偷偷回到家里,无法接受自己的变化,极度自卑,极度自我厌恶,有严重自残倾向,甚至……一心求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谢恒心上。
他这辈子,商场沉浮,尔虞我诈,再大的风浪,再凶险的局面,都从未有过片刻慌乱。可在听到儿子遭遇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慌了,心口疼得发紧,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到儿子身边。
什么海外版图,什么商业扩张,什么公司大局……在他的枫儿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他当即放下手中所有工作,推掉所有会议,取消所有行程,以最快速度订了最近一班机票,不顾一切,赶回国内。
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要他的儿子平安。
谢恒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不远处角落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上,心脏狠狠一缩,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不过短短一段日子不见。
他那个虽然性子偏冷、却依旧鲜活明朗的小儿子,已经瘦得脱了形,身形缩小一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一头银发长长垂落,遮了满身,只露出一截苍白冰凉的侧脸,和一截安静垂在地上、泛着冷光的银鳞长尾。
明明只是安静蜷缩在那里,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绝望与痛苦,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脆弱,无助,让人心尖发颤。
地上,还丢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不用想也知道,在他回来之前,他的枫儿,又做了什么傻事。
谢恒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周身那股商场上的凌厉与强势,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心疼与酸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无措。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缓慢而小心地朝着角落走去。
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动作稍大,就会惊扰到眼前这个脆弱到极致的少年,生怕他受惊,生怕他抗拒,生怕他再一次把自己封闭起来。
他不敢靠得太近。
在距离谢灵枫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蹲下身,视线尽量与他平齐,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极稳,褪去所有威严与压迫,只剩下一个父亲最温柔深沉的疼爱,一字一句,轻轻唤道:
“枫儿。”
简简单单两个字,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沙哑,一丝疲惫,一丝心疼,却异常安稳,像一颗定心丸,落在空旷安静的别墅里。
是谢灵枫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的称呼。
枫儿。
只属于他的,父亲独有的称呼。
谢灵枫蜷缩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热。
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脆弱又抗拒。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更不知道,父亲在看到他这副怪物模样之后,会不会也像他自己一样,觉得厌恶,觉得怪异,觉得难以接受。
谢恒看着他这副抗拒又脆弱的样子,心口更疼。
他没有逼他抬头,没有逼他说话,没有追问任何事情,没有提实验室,没有提龙化,没有提那些痛苦不堪的过往,更没有提地上那把刀。
他就那样安静地蹲在一旁,陪着他,像一尊沉默而安稳的屏障,替他挡住所有外界的喧嚣与压力,只给他一片安静与安心。
“别怕。”
谢恒声音低沉温柔,一字一句,清晰而安稳,“爸爸回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重逾千斤。
谢灵枫鼻尖猛地一酸,喉咙口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回来了。
可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扑进父亲怀里撒娇的枫儿了。
他现在,是一个长着角、拖着尾、一双竖瞳、浑身银鳞的怪物。
父子两人,一个蜷缩沉默,一个安静陪伴,就那样在明亮冷清的客厅角落里,静静待着。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没过多久。
别墅大门,再一次传来声响。
这一次,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带着明显的焦急与不安,一路匆匆,从玄关直奔客厅,没有半分迟疑。
是付清桦。
她在公司,接到谢恒已经到家的消息,整个人瞬间坐不住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小儿子。
太清楚他现在的状态有多脆弱,多偏激,多容易钻牛角尖。
谢恒刚回国,刚见到枫儿,她实在放心不下,生怕枫儿情绪激动,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生怕父子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出现什么意外。
公司的事情,她草草交代下去,再也顾不上,抓起包,以最快速度往家里赶。
一进门,付清桦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情形。
谢恒蹲在角落,一身西装未换,神色温柔而心疼。
她的小儿子,蜷缩在地上,银发遮身,龙尾垂地,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寂般的脆弱。
地上那把水果刀,刺眼醒目。
付清桦心口一紧,脸色微微发白,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去,先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灵枫,确认他看上去没有外伤,没有明显自残痕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心疼与后怕。
她就知道,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迟早要出事。
若不是谢恒及时回来,她真的不敢想象,等她晚上到家,会看到怎样一幅场面。
付清桦走到谢恒身边,轻轻蹲下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枫儿……”
谢灵枫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动静。
谢恒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神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的妻子,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逼孩子,不要多问,不要刺激他。
付清桦微微抿唇,强压下心底所有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她太清楚,现在任何一句追问、任何一点逼迫,都有可能成为压垮谢灵枫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不能急。
不能逼。
只能等。
等他愿意抬头,等他愿意开口,等他愿意,再一次接受他们的拥抱。
谢恒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蜷缩在角落的少年身上,声音依旧低沉安稳,温柔得能滴出水:“枫儿,地上凉,起来,到沙发上坐,好不好?”
谢灵枫沉默。
“爸爸给你带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回来给你。”
依旧沉默。
“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菜,晚上,我们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好不好?”
无论他说什么,少年都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一切靠近,一切温暖,一切安慰。
他不是听不见。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不配。
他现在这个样子,不配拥有家人的疼爱,不配拥有温暖,不配拥有这样安稳的陪伴。
他是个怪物。
是个异类。
是个毁掉一切的麻烦。
谢恒与付清桦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心疼。
他们没有再说话。
就那样安静地蹲在一旁,一左一右,陪着蜷缩在角落的少年,像两道沉默而坚定的屏障,替他挡住全世界的恶意与异样目光,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的角落。
阳光渐渐西斜,昏黄的光线铺满客厅,温暖而柔和。
一家三口,就这样安静待着。
没有争吵,没有追问,没有崩溃。
只有压抑的心疼,无声的陪伴,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而悲凉的宿命感。
谢恒心里很清楚。
那个曾经短发清爽、普普通通、会笑着喊他爸爸的人类少年谢灵枫,再也回不来了。
实验不可逆,血脉已觉醒,身体已重塑。
他的儿子,从本质上,已经变了。
可那又怎么样?
哪怕他变成龙,变成异类,变成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样子。
哪怕他没有一丝一毫血缘关系,只是当年捡回来的一个孩子。
他依旧是他谢恒的儿子。
依旧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疼了十七年的枫儿。
谁都不能伤害他。
谁都不能嫌弃他。
谁都不能让他再受半分委屈。
至于那个逃掉的疯子竹山……
谢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厉深沉的暗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敢动他的儿子,不管你藏到天涯海角,他都一定会,把人挖出来。
这笔账,他们慢慢算。
而眼下。
他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想,陪着他的枫儿。
陪着他,一点点熬过这段最黑暗、最痛苦、最绝望的日子。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无论未来有多难。
他们一家人,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