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我嫁你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陈染和吴芸烁坐在看台上聊天。她们俩对运动都没什么兴趣，一个不爱动，一个懒得动，正好凑一对。陈染手里拿着一瓶水，吴芸烁手里拿着一袋薯片，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你说她们打排球有什么好玩的？”吴芸烁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不知道。”陈染说。

“跑那么累，汗流浃背的，回去还得洗澡。”

“嗯。”

“洗了澡还得洗衣服。”

“嗯。”

“洗了衣服还得晾。”

“嗯。”

吴芸烁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能。”

“那你说。”

“说什么？”

吴芸烁笑了。“你这个人，真的是。”陈染没有接话，喝了一口水。

操场上，钟沅洲在打排球。她站在前排，球往她这边飞过来，她跳起来扣了一下，球擦着网带落在对方场地上。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好球”，唐汀兰站在场边没叫，但她一直在看。陈染顺着吴芸烁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唐汀兰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钟沅洲，一动不动。

“她又看了。”吴芸烁说。

“谁？”陈染问。

“唐汀兰。”

吴芸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唐汀兰站在场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钟沅洲。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没伸手别，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她每天都在看。”吴芸烁说。

“嗯。”

“她不累吗？”

“不知道。”

“你猜她什么时候会行动？”

陈染想了想。“不知道。”

吴芸烁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

两个人继续看操场。钟沅洲又扣了一个球，这次力气太大了，球直接飞出底线，滚到操场边上。唐汀兰跑过去捡球，捡起来的时候没有马上回去。她站在场边，把球托在手里，看着钟沅洲。钟沅洲正低着头整理护腕，没看她。唐汀兰看了几秒，走回去，把球递给对面。

“你觉不觉得唐汀兰看钟沅洲的眼神不太一样？”吴芸烁问。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太一样。”吴芸烁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又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

陈染没有接话。

操场上，唐汀兰站在网对面，钟沅洲站在发球线后面。钟沅洲抛球，起跳，挥臂，球飞过网，落在唐汀兰脚边。唐汀兰低头看着那个球，又抬头看着钟沅洲。

“钟沅洲！”唐汀兰喊了一声。

钟沅洲看着她。“怎么了？”

“你要是能把球发到二楼平台上，我就嫁给你！”

吴芸烁的薯片掉在了地上。陈染正在喝水，呛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向操场。唐汀兰站在那里，双手叉腰，表情很轻松，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钟沅洲站在对面，手里拿着球，看着她。

“她说什么？”吴芸烁的声音有点抖。

“她说钟沅洲把球发到二楼平台上，她就嫁给她。”陈染说。

“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陈染没有回答。

操场上，钟沅洲把球抛起来，起跳，挥臂。球飞出去了，很高，很直，带着风声。它飞过网，飞过球场，飞过跑道，飞到教学楼那边去了。球落在二楼平台的边缘，弹了一下，滚到平台中间，不动了。

吴芸烁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薯片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她看着那个平台上的球，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灰扑扑的，沾满了灰。陈染也看着那个球，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操场上，钟沅洲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唐汀兰也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两个人隔着网，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看着对方。

“她真的打上去了。”吴芸烁的声音有点飘。

“嗯。”

“她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

“她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陈染看着操场上的唐汀兰。唐汀兰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伸手别。她看着钟沅洲，钟沅洲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她不是开玩笑的。”陈染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钟沅洲的眼神，不是开玩笑的眼神。”

吴芸烁转过头，看着唐汀兰。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像碎了一小片星星在里面。吴芸烁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地上的薯片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嘴里。薯片已经不脆了，软了，但她还是嚼了嚼咽下去了。

“你说钟沅洲会当真吗？”吴芸烁问。

“会。”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当真了。”

吴芸烁抬起头，看着钟沅洲。钟沅洲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到场边，把球拍放回器材箱里，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唐汀兰跟在后面，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说了什么，听不清。钟沅洲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回书包侧袋里，背上书包，走了。唐汀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吴芸烁说。

“嗯。”

“唐汀兰没追。”

“嗯。”

“她为什么不追？”

陈染看着她。“因为不需要追。”

“为什么？”

“因为她跑不掉。”

吴芸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天天说。”

吴芸烁笑了，陈染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沉，看着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陈染。”

“嗯。”

“你觉得她们会在一起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钟沅洲说‘我等你’。”

吴芸烁偏头看着她。“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唐汀兰问她下次体育课还来不来，她说来。唐汀兰说她等她，她说我等你。”

吴芸烁看着她，她看着吴芸烁。吴芸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记性真好。”“嗯。”“你是不是一直在看她们？”“没有。”“你骗人。”“没有。”“你就是。”陈染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放学铃响的时候，唐汀兰从座位上弹起来。她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动作快得像按了快进键。陈染看了她一眼。“你急什么？”“抢饭。”唐汀兰说完就冲出去了。她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出教学楼。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等。等钟沅洲。

钟沅洲没有跑，她走过来的。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走到食堂门口，看见唐汀兰站在那里，喘着气，脸跑得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

“你跑这么快干嘛？”钟沅洲问。

“抢饭。”

“饭又不会跑。”

“但人会跑。”唐汀兰看着她，笑了。“我怕你跑了。”

钟沅洲看着她，没说话。唐汀兰伸出手，拉住了钟沅洲的手腕，拉着她走进食堂。食堂里已经排了很长的队，唐汀兰拉着钟沅洲站在队伍最后面。她没有松开钟沅洲的手腕，钟沅洲也没有抽回去。

“你松手。”钟沅洲说。

“不松。”

“为什么？”

“怕你跑了。”

“我跑不了。”

“万一呢？”

钟沅洲看着她，她看着钟沅洲。唐汀兰笑了，松开了钟沅洲的手腕，把手插进口袋里。两个人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唐汀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钟沅洲夹了一块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你今天说的那个。”钟沅洲开口了。

“哪个？”

“你说我把球发到平台上你就嫁给我。”

唐汀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是认真的？”

唐汀兰放下筷子，看着钟沅洲。钟沅洲也看着她。食堂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这个是我的”。但唐汀兰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只有钟沅洲的声音是近的，近到她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是。”唐汀兰说，“认真的。”

钟沅洲看着她，看了很久。唐汀兰没有躲，没有移开目光，没有说“我开玩笑的”。她就那么看着钟沅洲，等着她说话。

“你下次发球。”钟沅洲说。

“什么？”

“下次体育课，你发球。发到平台上，就算你赢。”

唐汀兰愣了一下。“我发球？”

“嗯。”

“我不会发球。”

“我教你。”

唐汀兰看着她，她看着唐汀兰。唐汀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教我？”

“嗯。”

“教到我会为止？”

“嗯。”

唐汀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没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钟沅洲看见了，没有说“热的”，也没有说“风吹的”。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