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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个人扛

盈盈一水间and康俊唐盈盈

过完元旦,深圳的天气忽然转凉了。

唐盈盈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情。比如康俊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深灰、浅灰、黑、白,偶尔藏青,永远是高定面料,永远是完美的剪裁;比如他开会时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为什么会摘了又戴、戴了又摘;比如他中午一个人在办公室吃饭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孤单。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她越是想要拔掉,它们就越是顽强地扎根。

一月中旬,陈君所接了一个大案子,被告是一家上市公司,原告是它的三个小股东,索赔金额高达七个亿。这个案子复杂程度极高,涉及公司法、证券法、合同法多个领域的交叉问题,而且时间非常紧迫,原告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已经冻结了被告公司的主要账户。

被告找上门来的时候,全所开了两次会都没定下来到底接不接。老周觉得风险太大,戴佩琳认为胜诉把握不高,其他合伙人也各有各的顾虑。

第三次开会的时候,康俊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我来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唐盈盈看着康俊,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的案卷资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沉稳得不像是在做一个风险极高的决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领带是纯黑色的,整个人像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冷峻、精确、无懈可击。

“康主任,”老周斟酌着措辞,“这个案子的难度你也看到了,对方三个小股东的代理人是中伦的孙启明,证券诉讼领域他可以说是头一把交椅——”

“我知道。”康俊说,“所以我来。”

唐盈盈忽然开口了:“我跟康主任一起。”

所有人都看向她。戴佩琳的目光在康俊和唐盈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康俊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谢,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像是在说:好,我知道你会来。

后来唐盈盈回想起来,觉得就是从那一刻起,她跟康俊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本质性的变化。他们开始像两支合奏的乐器,不需要指挥,不需要乐谱,就能准确地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弹什么音。

但与此同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在悄然生长。像一层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近在咫尺却隔着千山万水。

案子准备阶段,两人几乎天天加班到凌晨。康俊的习惯是把所有材料都吃透了才会动手写,而唐盈盈的习惯是边写边调整。两种工作方式本来容易产生摩擦,但他们偏偏配合得天衣无缝——唐盈盈负责铺陈事实部分,康俊负责构建法律框架,两人写完的东西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开庭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地点在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庭审第一天,原告方的代理律师孙启明带着一个六人团队出庭,光是证据材料就装了四个拉杆箱。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各家律所都派了人来“学习”,深圳本地的法律媒体也架起了摄像机。

康俊走进法庭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黑色高定西装,白色衬衫,银灰色领带,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平静的湖水,看不出深浅。

唐盈盈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藏青色西装套裙,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成利落的低髻。她的步伐比康俊快一些,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出击的锐利感。

两人在被告席上落座,动作几乎同步——打开笔记本电脑,摆放好案卷,调整好麦克风的高度。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流,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精准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坐在旁听席上的戴佩琳后来跟老周说:“你知道吗,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蹦出两个字——‘绝配’。不是那种情侣之间的绝配,是那种你看到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里的绝配。”

原告方首先陈述。孙启明的发言长达四十分钟,从公司治理结构讲到信息披露义务,再讲到中小股东权益保护,逻辑严密,气势恢宏。他引用了七个最高院判例和两份证监会行政处罚决定书,几乎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

康俊从头到尾都在做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审判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轮到被告方陈述的时候,康俊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走到发言席。

他没有看稿子。

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里,康俊用他那种不急不慢的语速,将原告方的整个论证体系拆解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去反驳孙启明的每一个论点——那太浪费时间了——而是直接指出了原告方论证体系中一个根本性的逻辑断层:原告所依据的“虚假陈述行为”,其发生时间早于被告公司上市时间,因此不受证券法相关条款的规制。

这个切入点极其刁钻。孙启明的整个论证都建立在一个隐含的前提之上——即被告公司的虚假陈述行为发生在上市之后。但康俊通过对招股说明书、审计报告和董事会会议记录的交叉比对,证明原告所指控的行为实际上是上市前重组阶段的历史遗留问题,而该问题已经在招股说明书中做了完整披露。

“因此,”康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原告所主张的‘虚假陈述’行为,在法律上并不存在。被告公司在上市后的所有信息披露行为,均符合法律法规及监管要求。”

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启明的脸色变了。

下午的环节是证据质证。这是唐盈盈的主场。

她站起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刀出了鞘。她的声音比康俊高半个调,语速快得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像是子弹一颗一颗地从枪膛里射出来。

她针对原告方提交的每一份证据都做了精准的攻击——这份审计报告的出具机构不具备相关资质,那份董事会决议的签名是复印件无法确认真实性,第三份证据的形成时间与原告主张的时间线存在矛盾。

最精彩的一幕发生在质证一份关键邮件的时候。原告方提交了一封被告公司前高管的内部邮件,试图证明被告公司存在隐瞒重大信息的故意。唐盈盈走到证人席前,问那个前高管:“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2019年3月15日,对吗?”

“对。”

“你在2019年3月15日当天,是否收到了公司合规部门发出的《关于年度报告编制工作的通知》?”

“……我不记得了。”

唐盈盈从案卷中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法警转交证人。“这是公司邮件系统的存档记录,显示你在2019年3月15日下午2点23分收到了这份通知。通知的附件中明确列明了本次年报需要披露的所有重大事项,其中就包括你邮件中提到的那个问题。换言之,公司不仅没有隐瞒,反而在你发出这封邮件之前,已经启动了相关的信息披露程序。”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证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唐盈盈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康俊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漂亮。”

就两个字。但唐盈盈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庭审持续了五天。每一天都是高强度的智力角斗,康俊和唐盈盈的配合越来越默契,默契到了一种近乎心电感应的程度。

有一次,对方律师在质证环节突然抛出一份之前没有提交过的补充证据,试图打乱被告方的节奏。康俊看了一眼那份证据,站起来说:“审判长,我们需要五分钟时间审阅这份新材料。”

审判长同意了。

康俊和唐盈盈同时低下头看那份文件。五页纸,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不到三分钟,康俊在一页纸上画了一个圈,推给唐盈盈。唐盈盈看了一眼,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康俊看完,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唐盈盈站起来质证。她准确地指出了那份补充证据中一个关键数据与原告方之前提交的另一份文件存在矛盾——那个圈,是康俊圈出来的;那行字,是唐盈盈写的质证思路。

对方律师被问得哑口无言。

庭审结束后,孙启明在法院门口拦住了康俊。这位在证券诉讼领域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资深律师,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康主任,”孙启明说,“我做了二十年律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你跟唐律师的配合……你们是不是一起做过上百个案子?”

康俊微微摇头。“这是第一个。”

孙启明愣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服了。不管判决结果如何,今天这场,我心服口服。”

康俊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唐盈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她为康俊感到骄傲。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判决书在一个月后下达。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被告公司胜诉。判决书长达八十七页,其中关于“虚假陈述行为是否成立”的论证部分,几乎完全采纳了康俊和唐盈盈的代理意见。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律所炸了。

老周在微信群里连发了十几个“牛逼”的表情包,前台的小姑娘买了蛋糕放在茶水间,连平时不苟言笑的高级合伙人老吴都特意走到康俊办公室门口,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唐盈盈站在康俊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判决书,看着他。

康俊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另一份文件。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刻,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深圳湾的落日,金色的光洒进来,落在康俊的肩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唐盈盈忽然想走过去,抱住他,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口,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待一会儿。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门口,笑了笑,说:“康主任,案子赢了。”

康俊看着她。她的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胜利后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笑,而是一种柔软的、真诚的、带着某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依赖的笑。

“嗯。”康俊说,“赢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唐盈盈听到了一种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感激的情绪。

感激什么?她没有问。

但她后来想,他大概是在感激她。

感激她在他最需要搭档的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那天晚上,两人在律所附近的日料店吃饭。没有点酒,唐盈盈破天荒地只要了一壶热茶。

“你今天怎么不喝酒?”康俊问。

“胃不舒服。”唐盈盈轻描淡写地说,把一小碟渍物推到他面前,“你吃这个,他家的萝卜特别好吃。”

康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唐盈盈面前的寿司几乎没怎么动,茶水倒是喝了好几杯。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餐厅。深圳三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风里带着湿润的花香。唐盈盈走在他左边,她的手背偶尔擦过他的手背,每一次接触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试探性的问题。

康俊没有躲开,但也没有握住。

“康俊,”唐盈盈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东西?明明很近,但就是……看不清。”

康俊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也许有些东西,”他说,“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

唐盈盈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在她七岁时背叛了家庭的男人,想起母亲去世后那个雨夜里她对自己许下的誓言——这辈子,永远不要依赖任何人,永远不要把自己的脆弱交到别人手里。

她做到了。她独立了二十五年,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变成了业内闻名的常胜将军。她赢了无数个案子,为无数个当事人争取了权益,但她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允许过自己去爱一个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爱意味着暴露,意味着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唐盈盈。

康俊站在她身边,安静地走着,没有催她,没有追问。他只是陪着她走,像一座沉默的山,稳稳地立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知道它不会倒。

唐盈盈忽然停下脚步。

“康俊,”她说,“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看清你。”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也让你看清我。”

康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康俊回到公寓,脱掉西装外套,站在浴室镜子前。

他慢慢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胸口。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当他转过身去,看向镜子里的后背时,那五条经文像五道黑色的火焰,在他的皮肤上静静地燃烧。

最上面那条,是他二十二岁那年纹的。

那年他在哈佛法学院读博士,刚刚经历了一件事——一件让他至今无法原谅自己的事。他以为把经文刻在背上,就能记住那个教训,就能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他错了。

十六年过去了,他犯的错误越来越多,后背上的经文也越来越多。每一条经文对应一个罪愆,每一个罪愆都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他不想让唐盈盈看到这些。

不是因为它们丑陋,而是因为它们是真实的。真实的康俊不是那个在法庭上运筹帷幄、在生活中沉稳可靠的完美男人,而是一个背负着五道伤疤、在深夜独自忏悔的罪人。

他怕唐盈盈看到那个真实的他。

更怕她看到之后,还是选择留下。

因为如果她留下,他就再也没有理由把自己藏起来了。他就必须面对那些他逃避了十六年的事,就必须成为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那比输掉任何一场官司都难。

康俊穿上睡衣,走出浴室。手机亮了一下,是唐盈盈发来的消息:“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安。”

他又删掉了。太冷淡。

他重新打:“晚安,好梦。”

又删掉了。太亲密,像情侣。

他最后打的是:“晚安,明天见。”

中规中矩。不远不近。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说话,听得到声音,看不清表情。

康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十五楼的那个房间里,唐盈盈也睁着眼睛,听着同样的风声。

两个人,一栋楼,隔了五层。

五层楼的距离,正好是那五条经文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