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林晓星是在一阵熟悉的、细细密密的绞痛中醒来的。她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等这一波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才有力气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和药瓶。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衬得房间里格外安静。
客厅传来爸爸刻意压低的声音:“……对,晓星有点着凉,今天就不去花店了……嗯,麻烦您了刘老师……”
请假了。也好,她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去学校,下床走到卫生间都费劲。昨晚被秦雅背回来,她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说了句“肚子疼,老毛病”,爸爸就急得差点打120,最后在她和秦雅(他居然用一脸“她只是低血糖加肠胃炎”的镇定表情)的联合保证下,才同意先观察。秦雅走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冰凉的小玻璃瓶,说是“浓缩的草木频率精华,兑水喝,比你的药管用”。
晓星拧开那个拇指大的瓶子,把里面淡绿色的液体倒进温水里,一股清新的、像雨后的草地混着薄荷的味道散开。她喝了一口,一股温和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腹部的坠胀感和隐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这不是药,是……灵波层面的舒缓剂?
“醒了?”艾维斯的声音从枕头边传来。他坐在一个用纸巾叠成的“临时王座”上,翅膀有点耷拉,看来昨晚也没睡好。“感觉怎么样?你的灵波现在像漏水的破桶,忽高忽低。”
“好点了……”晓星声音沙哑,“那个秦雅给的……”
“一种基础灵草提取液,在翡翠星界用来给训练过度的幼年契约者稳定身体。效果很初级,但对你现在这情况刚好。”艾维斯飞过来,小手放在她额头上,翠绿的光微微亮起,“烧退了。但你的灵核过度损耗,至少需要静养两天,不能再动用任何契约灵的力量,尤其是‘赤霄’。”
晓星点点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今天本该去学校画室值日的,看来也去不成了。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她拿起来看,却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晓星同学,午后三时,学校后街‘忘忧茶馆’,天字间,静候光临。有关昨日‘老槐树的叹息’与今日‘画室的色彩’,盼与君一叙。】
没有署名。
晓星的心跳漏了一拍。老槐树?画室?这个人知道昨天的事,还预知了画室有情况?她看向艾维斯,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艾维斯的小脸皱了起来:“陷阱?还是监测者?这语气……故作高深。”
“去吗?”晓星问。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艾维斯不赞同,“而且万一是深渊的圈套……”
“秦雅可能知道。”晓星想起昨天他背自己回来时的镇定,还有那句“茶会邀请函”。“他昨天好像提起过这个。”
正说着,门铃响了。不一会儿,爸爸领着一个人进来——正是秦雅。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背着一个看起来有点沉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林叔叔,我来给晓星送课堂笔记,还有我妈炖的粥,养胃的。”
林教授连声道谢,又叮嘱晓星好好休息,这才出门去花店了。
门一关,秦雅脸上的礼貌微笑就收了回去,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递给晓星。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学校艺术楼三楼的画室。时间是今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空无一人的画室里,靠窗的那组静物(一个陶罐,几个水果)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碰倒,而是陶罐的表面,缓缓渗出了浓稠的、墨汁般的黑色,而那几只苹果和橙子,则开始散发出一层不正常的、艳丽的绯红色光晕。两股颜色在空气中纠缠、对抗,又排斥,最后各自缩回物体内,画室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墨色与绯华。”秦雅指着屏幕,“两股截然不同、彼此冲突的灵波,寄宿在那组静物上。一股是极致的‘收敛’与‘留白’(墨),一股是极致的‘绽放’与‘浓烈’(绯)。它们正在争夺那组静物的‘主导权’。冲突再不解决,最晚明天,那间画室就会变成一个频率混乱的污染区。”
“所以那条短信……”晓星看向手机。
“是我发的。”秦雅承认得很干脆,“但我只是媒介。发信人,是茶馆的老板,也是……监测这个区域频率平衡的‘记录者’。她想见你。”
“记录者?像你一样?”
“不完全是。”秦雅收起平板,“她是中立者,不介入任何契约者或深渊的争斗,只负责观察和记录世界的频率变化。但她掌握着这座城市几乎所有异常灵波的历史数据。要安全地处理画室里那对互相掐架的家伙,我们需要她的信息。”
晓星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我这个样子……”
“所以是‘茶会’,不是‘战斗’。”秦雅从保温袋里拿出那盒还温热的粥,打开,清淡的米香混合着药材的味道飘出来,“把粥喝了,把药吃了。然后,我带你‘走’过去。”
下午两点五十,雨停了。后街的“忘忧茶馆”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木制门脸,招牌陈旧。秦雅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飘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的味道。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头发挽成发髻的年轻女人从柜台后抬起头,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罕见的浅灰色,像蒙着雾的玻璃。
“来了。”她声音柔和,目光在晓星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秦雅,“秦家的小守护骑士,还有……新生的灵韵使者。请坐,天字间。”
所谓天字间,只是用屏风隔开的一个小角落,一张矮几,三个蒲团。女人——她自称“苏掌柜”——沏了三杯茶,碧绿的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苏掌柜将茶杯轻轻推到晓星面前,“画室里那对冤家,‘墨’与‘绯’,本是同源。很多年前,一位极有天赋却内心撕裂的画家,在创作那组静物写生时,将自己对东方水墨的留白意境与西方油彩的浓烈表现之间的挣扎与迷恋,全部倾注了进去。久而久之,画室的灵场孕育出了两个意识碎片——一个向往‘墨’的深邃空灵,一个追逐‘绯’的热烈辉煌。它们本是一体两面,但画家的心是分裂的,所以它们也彼此争斗,都想证明自己才是‘美’的真正归宿。”
她轻轻抿了口茶:“最近,学校翻修,那间老画室即将被拆除改建为多媒体教室。‘家’要没了,它们的恐慌和争斗加剧了。昨天,老槐树那边传来很纯粹的‘心愿’波动,刺激了它们,让它们的冲突提前表面化了。”
“有办法让它们和平共处吗?”晓星问,她捧着温暖的茶杯,感觉腹部的凉意被驱散了些。
“有,但需要契机。”苏掌柜看向晓星,“它们要的,不是胜负,是‘认可’。需要一个能同时‘看见’并‘理解’墨之空灵与绯之浓烈的人,去告诉它们,这两种美,本就无需取舍,可以共存,甚至相得益彰。而这个人,”她笑了笑,“我觉得,不是旁边这位脑子里只有频率参数和战术分析的守护骑士。”
秦雅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没否认。
“我?”晓星迟疑,“可我对画画一窍不通……”
“不需要懂。”苏掌柜摇头,“需要的是‘感受’。你用灵波去‘听’,去感受它们各自频率里蕴含的‘渴望’。然后,用你的频率作为桥梁,让它们‘听’见彼此,理解彼此。这很难,尤其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但你是目前唯一的人选——契约者的灵波有最强的包容性和共鸣力。”
晓星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秦雅。秦雅点了点头:“理论可行。但你的身体撑不住高频共鸣。需要外力辅助稳定。”
苏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两卷画轴。“一点小小的赞助。这是我早年游历时,记录下的两段纯粹的‘墨意’与‘绯韵’频率样本。使用它们,可以在短时间内为你构建一个稳定的共鸣场,降低你的消耗。但只有一次机会,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晓星接过木盒,感觉沉甸甸的。“谢谢您,苏掌柜。我……试试。”
离开茶馆时,已是傍晚。雨后的空气清冽。秦雅背着帆布包,走在晓星旁边。“明天放学,画室见。”他说,“今晚好好休息。粥,按时喝。”
“秦雅,”晓星忽然问,“苏掌柜说,你是‘秦家的小守护骑士’。秦家……是监测者家族吗?”
秦雅的脚步顿了一下。“曾经是。”他看着远处渐亮的路灯,侧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现在,我只是个学生,兼你的临时训练员。别想太多,先把眼前这对吵架的颜色搞定再说。”
他没有多说,但晓星能“听”见,提起“秦家”时,他厚重平稳的频率里,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陈旧的痛楚涟漪。
就像一幅完美的画作上,一道被精心修补过,却终究无法完全掩盖的旧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