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亮着。
织雪站在二楼走廊的暗处,看着楼下那片暖黄色的光。出院第三天,肩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换药时纱布揭开还会带起一层薄痂。她没告诉任何人。
有希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织雪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工藤宅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书房里优作翻书页的声音,能听见厨房里汤勺碰着锅沿的脆响。
“哎呀。”
有希子回过头,围裙上沾着红豆皮。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新一很像,眼睛弯成月牙。
“睡不着?”
织雪点头。
有希子没追问。她只是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碗,乳白色的陶瓷,碗沿描着一圈极细的金线。红豆汤从锅里舀出来,热气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坐。”
织雪在吧台前坐下。
两只碗并排放在台面上。红豆汤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甜腻的香气混着桂花的味道。有希子把碗推过来,然后——
只放了一把勺子。
一把。
织雪看着那把勺子。银质的,柄上刻着工藤家的家纹,躺在两只碗之间的瓷盘上。灯光在勺面上折出一小片亮斑。
有希子已经转过身去洗锅了。水流声很大。
织雪伸手去拿勺子。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指尖在勺柄相遇。
织雪的手指是凉的,那只手是热的。热量从接触的那一点传过来,沿着指腹,沿着掌心的纹路,像一小截被点燃的引线。
她偏过头。
新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没打理,有几根翘在耳后。
他没看她。
或者说,他在努力不看她。
手指缩回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被烫伤。
“你喝。”
新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只有一点。但织雪听得出来。
有希子在洗碗槽前偷笑。肩膀抖了一下,很快被水流声盖过去。
织雪拿起勺子。
她舀了一勺红豆汤。豆子煮得很烂,几乎化在汤里,勺底沉着几颗完整的红豆,表皮皱起来,吸饱了糖水。
她没喝。
她把勺子递过去。
勺柄朝向新一,勺沿对着自己。红豆汤在勺心里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新一愣住了。
他看着那把勺子。看着勺柄上她握过的地方,看着勺沿那一小片湿润——她的嘴唇还没碰上去,但他已经在想象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耳尖开始发烫。
“不用。”
他听见自己说。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
手指握在勺柄上。她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和他掌心的温度撞在一起。新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红豆汤。
甜的。
太甜了。
有希子放了多少糖。
他咽下去,把勺子放回瓷盘上。勺沿朝左,是她方便拿的方向。
织雪拿起来。
她舀了一勺。红豆汤入口,甜味在舌尖炸开。她垂下眼睫,银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极淡的阴影。
新一看着她喝。
看着她嘴唇碰到勺沿。看着她喉咙微微滚动。看着她放下勺子,舌尖极快地掠过下唇,把那一小滴红豆汤卷进去。
他移开视线。
耳尖红透了。
“好喝吗?”
有希子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锅。她的笑容太亮了,亮到新一想夺门而出。
“太甜了。”
他说。
“我问织雪。”
有希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织雪放下勺子。
“好喝。”
她的声音很轻。
新一的耳尖又红了一层。
有希子擦干手,端起另一碗红豆汤。她从抽屉里又拿了一把勺子——原来一直都有第二把——插进碗里,端着上楼了。
“优作也该喝点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红豆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带着桂花的甜。勺子搁在瓷盘上,勺沿还湿着。分不清是谁喝过的。
新一站了两秒。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不是对面。是旁边。
吧台的高脚凳并排摆着,他的膝盖离她的膝盖只有一拳的距离。睡衣的布料蹭过她小臂裸露的皮肤。
他没有挪开。
织雪也没有。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红豆汤。新一看着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握枪的时候很稳,握勺子的时候反而有点生疏。
她喝完了。
把勺子放回瓷盘。
他拿起来。
舀了一勺。
两个人共用一把勺子,一碗接一碗地喝完了那两碗红豆汤。
没有人说话。
墙上的钟走过了十二点。客厅里优作翻书的声音停了。楼上传来有希子压低的笑声。
新一站起来。
他把碗收进洗碗槽。水龙头拧开,水流冲过碗沿,把红豆汤的残迹冲掉。他没回头。
“明天早上。”
水流声很大。
“我送你。”
织雪看着他。他的脊背绷得很直,睡衣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水流冲在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
“去哪里?”
她问。
新一关上水龙头。
厨房忽然很安静。
他转过身来。
耳尖还是红的。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褪下去。
“学校。”
他说。
顿了顿。
“你该回去上课了。”
织雪看着他。
她看见他身上的因果线。金色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线从心口延伸出来,有一根连着她。比三天前粗了一点,颜色也深了一点。
“好。”
她说。
新一点了一下头。
他走过她身边,往楼梯走去。走到第二步的时候停下来,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没回头。
“红豆汤。”
声音闷闷的。
“明天还有。”
他上楼了。
脚步声很快,像是在逃。
织雪坐在吧台前。
她拿起那把勺子。银质勺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她拇指擦过勺沿。
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两只空碗之间。
她听见楼上传来新一关门的声音。不是摔门,是很克制的、轻轻的合上。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没睡。
她也没动。
红豆汤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桂花香已经散了,剩下的是糖水熬煮太久之后那一丁点焦苦。
很淡。
但她尝得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未知号码。
两个字。
“晚安。”
织雪看着屏幕。
她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
屏幕上最后一点光灭了。
厨房彻底暗下来。只有月光照在那把银勺上,照出勺柄上工藤家的家纹,照出勺沿那一小片干掉的水痕。
两种不同的水痕。
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