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雪下楼时，厨房已经飘出味噌汤的香气。
有希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嘴里哼着某首九十年代的流行曲，调子跑了一半。优作坐在餐桌后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便折起报纸，摘下眼镜，朝她点了点头。
“睡得好吗？”
他的语气像在问一个住了很久的家人。
“很好。”织雪在桌边坐下。早餐是传统的和式定食，烤鲑鱼、玉子烧、渍物，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有希子把汤碗放到她面前时，顺手把她垂到肩前的银发拢到耳后。
“头发真好看，”有希子真心实意地赞叹，“像落了雪。”
织雪微微低头。她的发色在这个世界确实过于显眼，但工藤夫妇从未追问过来历。优作给她伪造的身份证明上，连“祖母是白俄罗斯人”这种细节都编好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新一走进餐厅时已经换好了帝丹高中的制服，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还没系，松松地挂在领口。他显然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在织雪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没看她。
“新一，”有希子把味噌汤推到他面前，“领带。”
“等会儿系。”
少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视线始终落在桌面上。昨晚那道紫色的光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后来在房间里想了很久，试图用推理说服自己——静电、光的折射、或者她手里藏了什么东西。但每一种解释都无法说服他。
更让他烦躁的是另一种感觉。
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像……在看一个已知的结果。
“昨天的案子，破了？”
优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新一回过神来。“嗯。密室是凶手用鱼线从门缝做的机关，手法不算高明。”他说着，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动机是嫉妒。死者升职后，凶手在同事聚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关系破裂。”
“嫉妒啊。”优作品了一口咖啡。
“愚蠢。”新一的声音不带感情，“为了这种事杀人，毁掉两个人的人生。”
织雪放下汤碗。
“不只是嫉妒。”
新一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眸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凶手在审讯室里哭，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发现死者日记里，夹着一张她们二十岁时的合照。”
餐厅安静了一瞬。
新一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不到这种程度。”
“那就是直觉。”
她重新端起汤碗，银发从耳后滑落，遮住半边脸。
新一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可能知道合照的事。那是他在审讯室亲眼看见的——凶手翻开警方交还的遗物，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掉出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两个年轻女孩在夏祭的摊位前，一个举着苹果糖，一个比着胜利的手势。凶手看着那张照片，哭了整整十分钟。
当时在场的只有目暮警官、高木刑警和他。这个消息不可能传出去。
但她就是知道了。
优作端起咖啡杯，杯沿遮住了嘴角微不可查的弧度。有希子往织雪碗里又夹了一块玉子烧，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你的直觉，”新一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能看见什么？”
这是侦探的本能。遇见无法解释的现象时，不是回避，而是迎上去。
织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干净的蓝色，像晴天的海。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探究。这个人面对未知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解明它”，而不是“逃避它”。所以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命运选中了他——不是因为他是名侦探，而是因为他永远不会停下追问。
“很多。”她说。
“比如？”
“比如你的领带。”
新一愣了一下，低头。领带还挂在领口，深蓝色的布料上有暗纹，是帝丹高中的统一款式。
“领带怎么了？”
“系好的时候，左边的长度总是比右边多两厘米。”
有希子“噗”地笑出声。
新一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他一把抓起领带开始系，手指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有希子在旁边添油加醋：“织雪的观察力比你好哦，大侦探。”
“妈——”
织雪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调整领带长度，左边的确又比右边长了那么一点。她伸出手，越过桌面。
指尖碰到领带结时，新一的手指僵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结解开，重新调整长度，再系好。动作不快，但很稳。银发垂落下来，发尾扫过他手背，带着昨晚可可残留的甜香。
新一屏住呼吸。
她的手指很凉。隔着领带的布料，那点凉意从喉结下方传过来，像冬天落在颈间的第一片雪。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好了。”
织雪收回手，重新端起汤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新一低头看领带。左右对称，分毫不差。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优作将报纸翻到下一页，纸张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有希子端着咖啡，眼神在新一和织雪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织雪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领带时的感觉。不是布料。是在手指擦过他喉结下方时，那道黑色死线的脉动。
比昨晚更清晰了。
像一个倒计时，已经开始读秒。
“今天去学校吗？”有希子问。
织雪点头。帝丹高中二年级B班，转学生。这是优作给她安排的身份。
“正好，”有希子笑眯眯地看着新一，“你带织雪去，同路。”
新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个“嗯”。
他起身收拾碗筷时，余光扫过织雪。她已经走到玄关，正弯腰穿鞋。晨光从门缝透进来，将她银白的长发染成暖金色。她直起身，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新一先移开了。
他把碗放进水槽的动作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急促，水流声哗哗响起。有希子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容愈发灿烂。
优作站起身，走到玄关送他们。织雪经过他身边时，他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织雪脚步微顿。
她回头，对上优作的目光。这个创造了无数推理故事的男人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深沉的、了然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什么都察觉到了。
织雪没有回答，微微点头，推门走入晨光。
新一跟在她身后，领带整整齐齐，喉结下方那一点凉意似乎还没散尽。他看着她的背影——银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纤细的肩胛骨透过夏季校服的薄布料若隐若现。
他加快脚步，走到她左侧，保持半步的距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压得很低。
织雪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晨风吹起她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一个想救你的人。”
新一的脚步乱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安静得近乎透明，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路，像望着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终点线。
工藤宅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优作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两个少年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有希子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开始了呢。”
优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织雪刚才站立的位置——玄关的地板上，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粒正在缓缓消散。
“是啊。”他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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