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进宫第三天,脚上已经磨出了四个水泡。
这破花盆底鞋,谁穿谁倒霉。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恭恭敬敬地端着铜盆,跟在阿箬身后往正殿走。盆里的水温不冷不热,是她蹲在小厨房里用柴火烧了小半个时辰才调好的。就为了大如洗把脸。
三天了。她穿越过来整整三天,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硬得能硌断腰的木板床上,她都在想一个问题——原来宫女的日常是这么过的。
寅时起床。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外头冷得人牙关打颤,她得从被窝里爬起来,摸着黑去井边打水。那井水冰得刺骨,把手伸进去的瞬间,整条胳膊都像被针扎了一样。她第一次打水的时候差点把桶掉进井里,被一个老嬷嬷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生火、烧水、扫地、擦桌子、给花换水、给大如准备洗漱用具。一套流程走下来,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最要命的是,她从前看剧的时候觉得宫里宫女穿得挺好看的,花花绿绿的旗装,多体面。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主子们穿的。她们宫女穿的是粗布衣裳,领口袖口磨得发白,稍微动一动就出一身汗,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一整天都干不了。
她以前上班好歹能摸鱼刷手机,现在摸鱼?摸个锤子。她连上厕所都得跟阿箬报备,去的次数多了还要被怀疑是不是偷懒。
这就是真实的清宫吗?那些穿越小说里的女主是怎么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她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不过话说回来,穿越确实有个好处——她这张脸,比从前好看多了。采苓这姑娘长得不赖,瓜子脸,皮肤白,眼睛又大又亮,搁现代怎么着也是个班花级别。苏晓晓第一次在铜盆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脸,天天在这儿端洗脚水。
“主儿,水备好了。”阿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如懿已经坐在妆台前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装,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花,素净得跟要去奔丧似的。苏晓晓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满宫的妃嫔都在争奇斗艳,就你大如,天天穿得跟个居士似的,你是来当妃子的还是来出家的?
“嗯。”如懿轻轻应了一声,伸出手来。
苏晓晓赶紧端着铜盆凑上去,跪在地上把盆举到合适的高度。如懿的手指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烫了。”
苏晓晓:“……”
不是,大如姐姐,这水温是她蹲在灶台前拿手试了五遍的,不冷不热刚刚好,你说烫?你是豌豆公主吗?隔着三层皮还能感觉到烫?
但她不能说。她只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奴婢这就去兑些凉水。”
如懿淡淡道:“不必了。就这样吧。”
苏晓晓:“……”
那你刚才说烫是几个意思?单纯想找茬是吗?
她跪在地上,端着铜盆,如懿慢条斯理地洗着脸。水珠从她的指缝间滴落,溅在苏晓晓的手背上。她低着头,能看见如懿袖口那朵绣得精致的兰花,一针一线都透着体面。
体面。苏晓晓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两个字。
从前看剧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亲身站在这里,跪在这里,端着一盆洗过脸的脏水跪在这里,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大如的体面,从来都是别人在替她买单。
她的体面,是海兰跪在雪地里求情换来的。她的体面,是惢心替她挨了无数明枪暗箭换来的。她的体面,是阿箬被猫刑折磨到死换来的。她的体面,是凌云彻拿命换来的。
而她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就站在那里,淡淡的,体面的,等着所有人前赴后继地为她赴死。等到人死了,她再叹一口气,说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然后继续淡淡的。
苏晓晓端着脏水退出正殿的时候,在廊下遇到了阿箬。
阿箬正蹲在角落里啃一块干粮。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看见苏晓晓过来,赶紧把干粮往袖子里藏,差点噎着。
“你吃你的,藏什么。”苏晓晓把铜盆放下,在她旁边蹲下来。
阿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讪讪地笑了笑:“我怕嬷嬷看见……宫里规矩多,当值的时候不让吃东西的。”
苏晓晓看着她。阿箬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跟她在剧里看到的那个趾高气扬、最终凄惨死去的阿箬完全不一样。现在的阿箬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会因为偷吃一口干粮而心虚,会因为主子一个笑脸而高兴一整天。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
“没吃早饭?”她问。
阿箬摇摇头:“起来得太早了,来不及。主儿那边催得急,我怕耽误了。”
苏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今早也没吃早饭。寅时起床,忙到辰时,一口水都没喝上。没有人问她们饿不饿,没有人问她们冷不冷。她们就像延禧宫里的摆设,有需要的时候拿来用,没需要的时候最好不存在。
这就是奴才。
苏晓晓忽然很庆幸自己投胎投得好,生在了二十一世纪。虽然她是个社畜,虽然她月薪五千租房两千,虽然她天天被甲方折磨,但至少——她是个有尊严的人。
而在这里,尊严是主子们的特权。
“阿箬。”苏晓晓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斟酌着措辞,“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主儿被人害了,出了事,你会怎么办?”
阿箬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谁敢害主儿?奴婢第一个跟她拼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赤诚和忠诚。苏晓晓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傻姑娘。你知不知道,就是你拿命去护的那个人,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人害死了。
她记得剧里的那一幕。阿箬被高晞月挑唆,背叛了如懿,在众人面前指证如懿用朱砂谋害皇嗣。后来如懿从冷宫里出来了,洗清了冤屈,阿箬就成了弃子。高晞月把她扔出来顶罪,她被皇帝下令施以猫刑——把人跟一群野猫关在一起,活活抓咬致死。
而如懿呢?
如懿只是淡淡地看着,淡淡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咎由自取”。
苏晓晓那时候看剧就觉得不对劲。阿箬背叛你,是她不对,但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会背叛你?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她。
你被高晞月陷害的时候,阿箬来求你,求你想办法,求你反击。你呢?你淡淡的。你说“清者自清”。你说“本宫不愿与她们一般见识”。你把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逼到绝路上,然后怪她没有继续对你忠心。
好一个清者自清。好一个体面。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阿箬的肩膀:“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阿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啃那块干粮。她啃了两口,忽然含含糊糊地说:“采苓,你说……主儿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苏晓晓一愣:“怎么这么问?”
阿箬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总觉得,主儿对惢心比对我好。我做什么她都淡淡的,夸也不夸一句。我有时候故意多说几句话,她也不理我,就‘嗯’一声。惢心说什么她都听,我说什么她都不耐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干粮的碎屑,眼眶却有点红了。
苏晓晓心里一酸。
她忽然理解了阿箬。这个小姑娘不是天生的坏种,她只是一个拼命想得到认可、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孩子。她那么努力地讨好如懿,如懿却永远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一个人如果长期得不到正向反馈,要么变得卑微,要么变得偏激。阿箬是后者。
而始作俑者,依然是那个站在体面高台上的大如。
“别瞎想。”苏晓晓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主儿就是那个性子,不是针对你。”
阿箬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苏晓晓看着她,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叮——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朱砂局’即将触发。建议宿主做好准备,干预阿箬命运线。”
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苏晓晓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端起了那盆脏水。
水面上映出她的脸,年轻,好看,眼睛里却带着和这具身体不相称的老成。
她端着水盆往后院走,路过正殿的窗户时,听见如懿在里面念诗。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苏晓晓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走,把那盆脏水倒进了后院的沟渠里。
大如,你继续念你的诗吧。
你的体面,我来给你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