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初夏,钟连长找到了佟家儒。
钟连长是共产党在上海的地下组织成员。他三十出头,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右手的食指在空气中点着,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在上面钉一个钉子。
他是在魏中丞中学门口拦住佟家儒的。傍晚放学时分,佟家儒夹着布包走出校门,钟连长从对面的梧桐树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像个普通的过路人。
“佟先生,借一步说话。”
佟家儒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短,像火柴划亮的一瞬间——然后熄灭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眼神空洞的教书匠。
“你是谁?”
“我姓钟。有人让我来找你。”
“谁?”
“欧阳正德。”
佟家儒沉默了一会儿。欧阳正德是欧阳公瑾的父亲,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明面上和日本人做生意,暗地里资助抗日。佟家儒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家长会,一次是在弄堂口擦肩而过。但欧阳正德显然记住了他。
“找我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钟连长看了看左右,“佟先生,能不能找个地方?”
佟家儒把他带到了关大刀的车行。
关大刀的车行在弄堂深处一间用木板搭起来的棚子里,里面停着两辆黄包车,墙角堆着轮胎和修车工具,空气里混着橡胶味和机油味。关大刀正蹲在地上补一条内胎,看见佟家儒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
“大刀,自己人。”佟家儒说。
关大刀的手放下了。但他没有走开,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眼睛始终没离开钟连长。
钟连长在黄包车的踏板上坐下来,开门见山。
“佟先生,我们需要你帮忙。”
“我一个教书先生,能帮什么忙?”
“你认识东村敏郎。”
佟家儒的眼神变了一瞬。很短,但钟连长捕捉到了。
“他是特高课课长,来听过我的课。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钟连长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佟先生,欧阳正德跟我说过你。他说你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种人。他说你杀过日本人。”
棚子里忽然安静了。关大刀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灰掉在他手背上,他没有弹。
佟家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布包带上慢慢地收紧。
“小野三郎。喉咙碎裂。一脚毙命。”钟连长一个一个词往外吐,像在念一份清单,“佟先生,欧阳正德的人在那条巷子的另一头,看见了一个影子。他没看清脸,但他认出了走路的方式——微微驼背,脚步拖沓,像每一步都在犹豫。”
他看着佟家儒。
“但那条巷子里,那个影子走路的时候,后背是直的。”
佟家儒沉默了很久。
棚子外面传来弄堂里的声音——有小孩在追跑打闹,有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黄包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夏天的傍晚。
但棚子里面,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佟家儒终于开口。
钟连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东村敏郎太危险。他是特高课在上海的眼睛。他手里有我们至少七个地下党的情报,其中三个已经被捕了。我们要除掉他。”
“你们要我去杀他?”
“不是。我们要你把他引到一个地方。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佟家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东村敏郎画过这只手,在那张素描里把指关节画得像嶙峋的山石。
“钟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一个女儿。她娘已经没了。我不能让她连爹也没了。”
“佟先生——”
“我杀小野,是因为他杀了我老婆。”佟家儒打断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钟连长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命名的情绪。那是一种很暗很暗的东西,像深水潭里被压了千年的水,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但你知道那下面什么都有。
“我杀他是为了私仇。不是为了你们的事。”
钟连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佟先生,我不逼你。”他把一张纸条放在黄包车的坐垫上,“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找我。”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
“对了。欧阳公瑾在我那儿。他加入了。”
佟家儒猛地抬起头。
“他才十七岁——”
“他十七岁,他已经杀了两个日本人。”钟连长回过头来看着佟家儒,眼神里有一种被战争磨得很硬的东西,“佟先生,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坐在教室里等着长大。你教了他那么多古文,教过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他自己选了。你是他的先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写在黑板上就够了的。”
他走出棚子,消失在弄堂的暮色里。
关大刀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走到佟家儒旁边,蹲下来。
“大哥,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你杀了小野?”
佟家儒没有回答。
关大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佟家儒的膝盖。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拍上去的力道很轻,像怕拍碎什么东西。
“杀得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回那辆拆了一半的黄包车前面,继续补轮胎。
佟家儒在棚子里坐了很久。天黑了,关大刀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晃来晃去的。弄堂里的声音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远处苏州河的汽笛声和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被东村敏郎画过的手。那只踢碎小野喉咙的时候攥成拳头的手。那只接过栀子递来的糖醋鱼的手。那只每天早上给青红点香、每天晚上给囡囡掖被角的手。
他把手握紧,又松开。
手心里有四个指甲印,深深的,半月形的,像四道微型的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