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主任说好两天后来接,结果第三天下午才到。
沈听溪坐在牛车上,一路颠簸往公社走。周主任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这次汇演有多重要,县里要来人看,公社书记亲自抓,各个大队都在憋着劲比。
“你可得好好画。”周主任说,“画好了,我给你在公社领导跟前多说几句好话。”
沈听溪点点头:“我尽力。”
公社比村里热闹多了。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邮电所、公社大院。街上有人赶集,挑担子的,推车的,蹲在地上卖鸡蛋的,人来人往。
周主任带她进了公社大院,穿过两排平房,推开一间屋的门。
屋里坐着七八个姑娘,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五六岁。看见她们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这是沈听溪,知青点的,会化妆。”周主任说,“让她给你们试试。”
几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沈听溪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一个乡下来的知青,能会什么?
“谁先来?”她问。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站出来:“我。”
沈听溪让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皮肤白,五官端正,就是眉毛太淡,嘴唇有点干。
“平时擦什么?”她问。
“蛤蜊油。”那姑娘说。
沈听溪点点头。她打开随身带的布包,里面是她这几天准备的东西——一盒雪花膏,一小包胭脂,一盒粉,一根烧黑的火柴棍。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可怎么用,是她的事。
她先给姑娘涂雪花膏,慢慢揉开。然后拿火柴棍,轻轻描了描眉毛。眉毛画完,整张脸立刻有神了。
胭脂不能直接拍,她用手指蘸一点,在掌心揉开,再轻轻按在姑娘两颊。粉也一样,先碾细了,再一点点扑。
最后是嘴唇。没有口红,她就用胭脂调了点水,拿手指抹上去。
前后不到一刻钟。
“好了。”她说。
那姑娘凑到镜子前,愣住了。
旁边几个姑娘也凑过来看,叽叽喳喳喊起来:“哎呀,这是小梅吗?”“眉毛这样画真好看!”“脸也白了!”
那个叫小梅的姑娘摸着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
“我从来没这么好看过。”她说。
沈听溪笑笑:“是你本来就好看。”
周主任站在旁边,眼睛亮了。
“行啊听溪!”她拍拍沈听溪的肩膀,“这手艺,县城都少见。来来来,这几个都给她画一遍。”
接下来一个下午,沈听溪把七个姑娘全画了一遍。
每个人她都给修了眉毛,上了淡妆。底子好的就少画点,底子差的就多遮遮。画完一排姑娘站在镜子前,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周主任高兴得不行,拉着沈听溪的手说:“听溪,你就留在公社住两天,等汇演那天好好画。我跟书记说,给你记功。”
沈听溪摇摇头:“我知青点还有活,明天再来也行。”
周主任想了想:“也行。那你明天早点来,我让人去接你。”
回去的牛车上,沈听溪靠在车帮上,看着两边的庄稼地慢慢往后退。
文艺汇演,公社领导,记功。
这些都是前世没有的。
前世她在这个村里待了三年,灰头土脸地干活,灰头土脸地回城。没有人知道她会化妆,没有人给她机会。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知青了。她手里有本事,脑子里有记忆。她知道谁能帮她,谁会用她,谁是她该防的。
牛车走到半路,天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车把式手里的马灯一晃一晃。沈听溪裹紧衣服,靠在车帮上闭着眼。
忽然,车停了。
车把式喊了一嗓子:“前面咋了?”
沈听溪睁开眼,就着马灯的光往前看——路中间蹲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孩子。
傅云峥的儿子。
沈听溪心里一紧,赶紧跳下车。那孩子蹲在路中间,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借着灯光认出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啥?”沈听溪蹲下来,“你爸呢?”
孩子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沈听溪摸摸他的手,凉的。再摸摸额头,不烫。
“走,我送你回去。”她拉起孩子的手,跟车把式说,“师傅,往前再走一段,到那排土坯房停一下。”
车把式应了一声。
沈听溪抱着孩子上了车。孩子缩在她怀里,一声不吭,小手抓着她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到了那排土坯房前,沈听溪跳下车,拉着孩子往最东边那间走。
门虚掩着,屋里黑漆漆的。
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傅云峥?”
没人应。
她摸黑进去,划了根火柴,点上桌上的油灯。
屋里空空的。炕上被子没叠,地上有个摔碎的碗,粥洒了一地。
沈听溪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头看那孩子,孩子低着头,又哭了。
二
沈听溪在屋里等了一刻钟。
傅云峥没回来。
孩子坐在炕沿上,不哭了,就那么呆呆坐着。沈听溪问他什么他都不说,问急了就摇摇头。
她想把孩子送回知青点,可又怕傅云峥回来找不到人着急。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傅云峥推门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看见沈听溪,他愣了一下,又看见坐在炕上的孩子,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门框上。
“找着了?”他问。
声音又低又哑。
“我在半路碰见的。”沈听溪说,“蹲在路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走。”
傅云峥走过来,蹲在孩子跟前,伸手摸摸他的头。
孩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
傅云峥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沈听溪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怎么有点酸。
她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傅云峥没动,只是说:“谢谢。”
沈听溪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月亮出来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傅云峥跟了出来。
“沈听溪。”他喊她。
她站住。
傅云峥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孩子他妈走得早。”他说,“我下放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平时我下地,他就一个人在村里转。今天收工晚了,回来他就不见了。我找了俩钟头……”
他顿了一下。
“亏得你碰见他。”
沈听溪没说话。
月光底下,傅云峥的脸比白天更冷,也更疲惫。那双眼睛还是深深的,可这会儿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孩子……叫什么?”她问。
“傅远。”傅云峥说,“小名远远。”
沈听溪点点头。
“他不太说话。”傅云峥说,“大夫说是受了刺激,慢慢能好。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沈听溪想了想,说:“我今天碰见他,他认出我了。之前我给他一个苹果,他还记得。”
傅云峥看着她,没说话。
“他认识人。”沈听溪说,“能好。”
傅云峥沉默了一会儿,说:“托你吉言。”
沈听溪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傅云峥还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听溪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知青点门口,她忽然站住了。
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刘小燕。
“听溪姐!”刘小燕一下子站起来,跑过来拉着她,“你去哪儿了?孙大队长来找你,等了你半天,让你明天去大队部一趟!”
沈听溪心里一动。
“什么事?”
“不知道。”刘小燕说,“他也没说,就说让你去一趟,有好事。”
沈听溪点点头,进了院。
躺到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大队长找她,什么事?
她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翠花那个妆的事。翠花嫁得好,张婶肯定在孙大队长跟前说了不少好话。
也有可能跟文艺汇演有关。周主任跟孙大队长打过招呼了?
不管怎样,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大队部。
孙大队长正坐在那儿抽烟,看见她进来,招招手让她坐。
“听溪啊。”他磕磕烟袋锅,“公社周主任昨天打电话来了。”
沈听溪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说你化妆手艺好,想在汇演那天用你。”孙大队长看着她,“这是好事。咱们大队出去的,给她长脸。”
沈听溪点点头。
孙大队长又抽了口烟,说:“还有个事。公社有个回城考试的名额,今年分到咱们大队了。”
沈听溪心里一跳。
回城考试。
前世她也听说过这个名额,但那是第二年的事。没想到今年就有。
“这个名额得选人。”孙大队长说,“干活积极的,表现好的,有特长的。周主任说你化妆是特长,让我考虑考虑。”
沈听溪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孙大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去把汇演的事办好。办好了,这个名额我给你报上去。”
沈听溪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大队长。”
孙大队长摆摆手:“去吧,好好画。”
从大队部出来,沈听溪站在太阳底下,心里翻腾得厉害。
回城考试。
只要能考过,就能回城,就能进工厂,就能脱离这个地方。
前世她盼了三年才盼来的机会,这一世,这么快就到了。
可她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个名额,后妈和雨柔肯定也盯着。前世她们能抢走下乡名额,这辈子照样能抢走回城名额。
她得抓紧。
先把汇演的事办好,让公社领导记住她。然后想办法攒点钱,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一边走一边想,走到知青点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听溪姐!”
刘小燕又跑出来了,手里举着一封信。
“你妹妹来信了!”
沈听溪接过信,拆开一看,雨柔那手秀气的字跳进眼里。
姐姐,你还好吗?我和妈都很想你。妈说你要是缺什么就写信回来,她给你寄。对了,我进纺织厂了,正式工,下个月就上班。姐姐你也要加油,争取早点回城……
沈听溪看着这封信,嘴角慢慢弯起来。
进厂了。
正式工。
妈给她寄东西?
她捏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字里行间,那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隔着纸都能闻出来。
前世她也收到过这样一封信。那时候她傻,以为妹妹是好意,还替她高兴。
现在她知道了。
这封信不是报喜,是炫耀。
“我进厂了,你还在乡下受苦。我有人疼,你没人管。”
她把信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不急。
日子还长。
三
文艺汇演那天,沈听溪一大早就去了公社。
周主任安排她在一间空屋里化妆,七八个演员排队等着。沈听溪从早画到晚,一个接一个,手没停过。
中午周主任送来两个馒头一碗菜,她一边吃一边接着画。
有个姑娘皮肤过敏,脸上起了红疹,急得直哭。沈听溪看了看,让她先去洗把脸,然后拿了点雪花膏,轻轻涂在她脸上。不是化妆,是安抚。
“没事。”她说,“红的不显,我给你用粉盖盖。”
那姑娘慢慢不哭了,让她画完,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真的看不出来。”她说。
晚上汇演开始,沈听溪站在台下看。
那些她画过的姑娘,一个个上了台。灯光底下,她们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比平时好看多了。
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
周主任坐在前排,旁边是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一看就是领导。他们边看边点头,偶尔交头接耳说几句。
汇演结束,周主任把沈听溪拉过去,带到那几个领导跟前。
“这就是沈听溪,知青点的,今天的妆都是她画的。”
一个戴眼镜的领导上下打量她,问:“在哪儿学的?”
沈听溪说:“自己琢磨的。”
领导笑了:“琢磨能琢磨成这样?我看不比县里文工团的差。”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戴眼镜的领导说:“好好干,有前途。”
沈听溪点点头,说谢谢领导。
回去的路上,周主任跟她说:“那个戴眼镜的,是县里的王主任,专管知青工作的。他记住你了。”
沈听溪心里一动。
周主任又说:“回城考试的事,孙大队长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就好好准备。”周主任拍拍她的手,“我跟王主任也提了提你,他说只要你考得好,名额没问题。”
沈听溪看着她,真心实意地说:“谢谢周主任。”
周主任摆摆手:“谢啥,是你自己有本事。”
牛车走到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沈听溪下了车,往知青点走。走到半路,又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傅远蹲在路边,还是在画。
沈听溪走过去,蹲下来问:“又跑出来了?”
傅远抬头看她,没说话。
“你爸呢?”
他还是不说话。
沈听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是周主任中午给她的,她没舍得吃。
“给你。”
傅远看着那块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慢慢接过去。
他没有剥开吃,而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沈听溪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拉着他的手,慢慢往那排土坯房走。
走到门口,傅云峥正站在那儿。
他看见沈听溪,又看见她手里牵着的傅远,脸上闪过一丝什么。
“又跑出去了?”他问。
傅远低下头,不吭声。
傅云峥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听溪把傅远的手递给他,说:“他在路边画东西,我看见就送回来了。”
傅云峥点点头,没说话。
沈听溪转身要走,傅远忽然开口了。
“姨。”
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蚊子叫。
沈听溪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孩子。
傅远站在父亲身边,仰着脸看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糖。
“姨。”他又喊了一声。
傅云峥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听溪慢慢蹲下来,看着傅远的眼睛。
“你叫我什么?”
傅远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听溪笑了。
“好。”她说,“以后就这么叫。”
她站起来,冲傅云峥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大一小,落在她背上。
月亮升起来了。
沈听溪走在月光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城考试,文艺汇演,县里领导记住了她,妹妹的来信,傅远的那一声“姨”……
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她脑子里转着。
都不是大事。
可合在一起,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推门进了知青点,刘小燕正在灯下纳鞋底,看见她回来,问:“听溪姐,今天咋样?”
沈听溪笑了笑:“还行。”
还行?
比还行好多了。
可她没说。
她躺到炕上,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