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的早晨,Felix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一堆消息,最上面是钟辰乐发的一张照片——他举着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棉花糖,站在汉江边,笑得眼睛都没了,配文是“祝我节日快乐”。Felix眯着眼睛看了三秒钟,回了一个问号。钟辰乐秒回:“六一儿童节啊!你不懂,我们中国人都过这个节的,不管多大,今天都是小孩。”
Felix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昨晚洗头留下的橘子味洗发水的味道,香香的,软软的,让她不想起来。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儿童节。
她小时候在澳洲不过六一,但来韩国之后,每年这天她都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氛围,不是节日,更像是一种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幼稚、撒娇、吃平时不好意思吃的东西的借口。她想起钟辰乐去年六一给自己买了一整只炸鸡,说是“儿童节的礼物”,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吃完了,吃完还给Felix发消息说“我好撑但我好快乐”。
Felix笑了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拿起手机,给钟辰乐发了一条消息:“儿童节快乐,你永远是小孩。”发完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今天不许抢别人的肉吃,小孩要懂礼貌。”钟辰乐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但紧接着又发了一个比心的emoji。
Felix走出房间的时候,方灿已经在厨房了。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个平底锅,锅里正在煎什么东西,发出滋滋的响声。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像是烤面包和蜂蜜混在一起的香味。
“Chris,你在做什么?”Felix凑过去看。
方灿侧了侧身,让她看到锅里的东西。Felix看了一眼,愣住了。锅里是一个饼,圆形的,金黄色的,表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到了脸颊外面,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常的笑脸,更像是一个被人踩了一脚之后努力保持微笑的表情包。
Felix看着那个饼,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方灿。方灿的表情很平静,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淡淡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像是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儿童节快乐。”方灿说,声音不大,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他把平底锅从灶台上端起来,把那个煎饼铲到盘子里,推到Felix面前。盘子的旁边他还放了一颗草莓,红色的,亮亮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Felix的鼻子酸了。她不是那种容易哭的人,但方灿总是有办法让她的鼻子酸。
方灿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他不会像黄铉辰那样说“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的心跳就是这么快”,也不会像钟辰乐那样念古诗。他只会做一些很笨拙的、不需要语言的、用行动代替一切的事情。
比如今天早上,在她还没有起床的时候,站在厨房里,用巧克力酱在一个煎饼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可能练习了很多次。他可能画坏了几个,自己偷偷吃掉了。他可能站在灶台前,拿着装着巧克力酱的裱花袋,手抖了一下,画出了一个大小眼。Felix不知道,方灿也不会说。但Felix知道一件事——这个煎饼上的每一个歪歪扭扭的线条,都是方灿在说“你是我的妹妹,不管多大,在我这里你都是小孩”。
她端起那个盘子,低下头,在煎饼的笑脸上咬了一口。巧克力酱沾在了她的嘴角,甜得发腻。方灿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了,没有擦,嘴角挂着巧克力酱仰起脸看着方灿,笑了。
“Chris,你也儿童节快乐。”
方灿看着她嘴角那团棕色的巧克力酱,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我不过节”,没有说“我是大人”,没有说任何方灿式的不解风情的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嘴角的巧克力酱,然后把拇指在纸巾上蹭了蹭,转身继续煎下一个饼。
Felix端着盘子走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煎饼一边看手机。黄铉辰的消息弹了出来,是一段语音。她点开,黄铉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还没睡醒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菲菲,儿童节快乐。我没有煎饼,但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你下午来画室。”
Felix咬着煎饼,嘴角弯了。
下午,她去了黄铉辰的画室。画室在学校附近的一栋老建筑的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演出和展览的海报,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秋天掉落的叶子。Felix爬了三层楼,推开画室的门,一股油画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熟悉得让她觉得安心。
画室里只有黄铉辰一个人。他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牛仔围裙,深蓝色的头发在午后从窗户涌进来的阳光中泛着冷调的、像深海一样的光。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看到Felix的一瞬间,嘴角自然地、不可控制地弯了一下。
黄铉辰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在别人面前,他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话不多,表情不多,存在感不强。但Felix发现了一件事——黄铉辰在她面前,嘴角总是弯的。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讨好谁而弯的笑,而是一种本能的、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一样的、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努力的、自然而然就会发生的事。
“闭上眼。”黄铉辰说。
Felix闭上了眼。她听到黄铉辰在画架那边窸窸窣窣地动了什么,然后是脚步声朝她走过来,越来越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油画颜料、松节油、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他不是一个会用香水的人,但他的身上有一种混合了很多东西之后形成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干净而复杂的气味。Felix闭着眼睛,在心里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
“好了,睁开。”
Felix睁开眼睛,低下头,看到黄铉辰摊开的手掌里躺着一个东西。一个钥匙扣,巴掌大小,塑料的,有点旧,边角磨得发白。是一只独角兽。白色的身体,彩色的鬃毛,额头上有一个金色的螺旋角。独角兽的四条腿是固定的,站不稳,倒在黄铉辰的掌心里,身体微微倾斜,像一个站累了终于可以靠一会儿的孩子。
Felix拿起那个钥匙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四个字,字迹很小,挤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很怕被别人看到。“六一快乐”。Felix看着那四个字,认出了黄铉辰的笔迹——他是画画的,写字却不太好,横不平竖不直,像一个小学生努力在田字格里写好第一个字的样子。
“你哪里弄来的?”Felix把钥匙扣握在手心里,独角兽的螺旋角硌着她的掌心,微微的刺痛,舒服的那种刺痛。
黄铉辰的耳朵红了。他转过身,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假装在调色盘上蘸颜料,假装要画画,假装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但他的画笔悬在画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像一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迷路的、小小的飞行器。
“以前买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不值得细说的事,“很久以前。在一个文具店看到的,觉得很可爱就买了。放在抽屉里好几年了,今天翻出来了。”
Felix没有追问。
但她不需要追问。
因为她知道“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文具店”在哪里。知道为什么买了之后放在抽屉里好几年没有送出去。因为那几年,他们还不能这样。那几年,方灿还是一个过不去的坎,Felix还是一颗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的星星,黄铉辰还是一个只敢在画册里画她、不敢在现实中跟她多说一句话的人。那几年,这个独角兽钥匙扣被放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压在几本速写本下面,被时间一点一点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偶尔被翻到,黄铉辰会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继续画画。
Felix把钥匙扣系在了包上。独角兽挂在她的包带下面,白色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中晃来晃去,像一个不会停下来的、小小的、快乐的钟摆。她低下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嘴角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黄铉辰站在画架前,偷偷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翘起的嘴角,自己也笑了。他低下头,画笔终于落在了画布上,落下的那一笔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Felix在画室里待了一下午。她没有打扰黄铉辰画画,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腿上,暖暖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温热的、乖巧的猫。她刷着手机,看到钟辰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手里举着一块草莓蛋糕,配文是“儿童节的蛋糕,我最大,谁都不许抢”。韩知城在下面回复:“谁要抢你的,你自己吃吧,吃成草莓。”钟辰乐发了一个“哼”的表情包,然后说:“我本来就是草莓。”Felix看着这句话笑了,笑得很大声,黄铉辰从画布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方灿的消息是傍晚发来的。“晚上仁筠过来吃饭,做了锅包肉。你回来吗?”Felix看着这条消息,注意到方灿没有说“仁筠姐”,没有说“黄仁筠”,只说了“仁筠”。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敬语,干净得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Felix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回来。”
她关上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独角兽钥匙扣在包带上晃了一下,彩色的鬃毛在夕阳中闪着细细的、碎碎的、像糖纸一样的光。黄铉辰从画架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递给她。
“给你的。”
Felix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草莓,红色的,亮亮的,每一颗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大小差不多,颜色差不多,连叶子的朝向都差不多。盒子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四个字——六一快乐。还是黄铉辰的笔迹,横不平竖不直,但比钥匙扣背面的那四个字稳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抖。
“你今天已经给我礼物了。”Felix指着包带上的独角兽。
“那是以前的。这是今天的。”黄铉辰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Felix看着他的耳朵,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纸袋里的草莓,看着包带上晃来晃去的独角兽,忽然觉得“六一儿童节”这个节日,也许不只是给小孩过的。也许是给所有心里住着一个小孩的人过的。
方灿心里住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会在妹妹的煎饼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黄铉辰心里住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会把一个独角兽钥匙扣在抽屉里藏好几年,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送出去。钟辰乐心里住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会在儿童节给自己买最大的草莓蛋糕,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本来就是草莓”。她自己心里也住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会在收到煎饼的时候鼻子发酸,会在收到独角兽的时候笑出声,会在看到“仁筠”两个字的时候替哥哥感到高兴。
Felix抱着草莓,背着挂着独角兽的包,走出画室,走下贴着泛黄海报的楼梯。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凉爽的,带着远处汉江水的潮湿气息。她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是一片金橙色的、像蜂蜜水一样的、温柔得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光。
她拿出手机,给黄铉辰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铉辰尼。今天的草莓,今天的独角兽,以前的四年,所有的所有,都谢谢你。”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还有,你写字比以前好看了,但还是不好看。”黄铉辰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拿着手机在等她发完:“儿童节快乐,菲菲。天天快乐。”
Felix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瘦高高的、跟在她后面的、沉默的、不会离开的朋友。
独角兽钥匙扣在包带上晃来晃去,偶尔撞到她的手指,发出细微的、塑料碰撞的、轻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