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lix是被黄仁筠和韩知城合力按在椅子上的。
“别动别动!”黄仁筠一手拿着口脂,一手按住Felix的肩膀,语气像在指挥一场小型军事行动,“你动来动去的我怎么涂?”
“可是好痒……”Felix缩着脖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口脂在嘴唇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韩知城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顶凤冠,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菲菲你别动!这个冠好重,我快端不住了!”
Felix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红底金线的霞帔已经穿好了,宽大的袖口垂下来,上面绣着金丝盘旋的凤凰和缠枝的并蒂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晚霞落在了身上。她的头发被黄仁筠盘了起来,用几根簪子固定住,碎发落在耳侧,显得脖子又细又白。韩知城手里的凤冠金灿灿的,点翠的蓝色点缀其间,珠串垂下来,轻轻一晃就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好了好了,口脂涂好了!”黄仁筠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完美。你这个唇形就该配这种色,红得正,红得亮,红得像——”
“像红豆?”Felix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
黄仁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对,像红豆。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红豆了是吧?”
Felix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凤冠还没有戴上,但霞帔和红唇已经让她像换了一个人。镜子里的她不像平时的Felix,像一个从很久很久以前走出来的、穿着嫁衣等待心上人的姑娘。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口脂映的,还是被霞帔衬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韩知城小心翼翼地把凤冠戴在她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把珠串理顺。凤冠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压在头顶上,像一小片沉甸甸的天空。她微微仰起脖子,珠串就在她眼前轻轻晃动,红色的珠子、蓝色的点翠、金色的流苏,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戴在了头上。
“天哪,”韩知城退后一步,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菲菲,你太好看了。你好看得我都要哭了。”
黄仁筠站在韩知城旁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Felix,嘴角挂着一个满意的、像是一位老母亲看到女儿出嫁时才会有的笑容。
“好看。”黄仁筠说,东北口音在这个字上显得格外厚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能捧在手心里的夸奖,“真好看。方灿看了不得哭啊?”
Felix听到“方灿”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又不是新郎,他哭什么?”Felix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黄仁筠和韩知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像是知道一些Felix不知道的秘密。
客厅已经被钟辰乐和李旻浩布置好了。
Felix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墙上的那块大红绸布,上面用金色的线绣着一个大大的“囍”字,两边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是钟辰乐昨天下午花了一个小时剪的——他剪了一只蝴蝶和一朵牡丹,虽然蝴蝶的翅膀大小不一,牡丹的花瓣也有几片剪断了,但贴在窗户上远远看去,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像过年一样。
客厅的茶几被搬到了一边,中间空出一块空地,地上铺了一块红色的毯子,毯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是黄仁筠从自己家里带来的。她说这是她奶奶留给她的,平时舍不得用,今天拿出来“沾沾喜气”。
方灿站在客厅的另一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对襟长衫,是钟辰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说是“中式的礼服”。长衫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扣子是盘扣,一粒一粒地从领口斜着排到腋下。他穿着这件衣服,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参加一场朋友的游戏,更像是一个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儒雅的,矜贵的,带着一种不张扬但无处不在的气场。
Felix看着方灿,方灿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中间的空气里相遇了,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方灿的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看到Felix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恢复了平静,但Felix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那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一个画面,终于等到了。
“方灿哥,你站那边,”钟辰乐指挥着,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打印出来的“婚礼流程”,表情认真得像在主持一场真正的婚礼,“你站这边,对对对,就那个位置。菲菲你站对面。铉辰哥呢?铉辰哥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黄铉辰从走廊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整理着身上那件红色的长衫。他跟方灿穿的是同款,深红色,黑色滚边,盘扣从领口斜着排到腋下。他的头发今天特意打理过了,深蓝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跟红色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表情,像是一个马上就要上台表演、忘记了一半台词的演员。
他站到了Felix的对面,隔着那块红色的毯子。他看着Felix——凤冠霞帔,红唇如豆,珠串垂在额前,轻轻晃动。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然后又猛地恢复了,快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红得像是要从耳朵尖滴下血来。
“开始了开始了!”钟辰乐举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退后几步,找了一个能把所有人都拍进去的角度。韩知城靠在李旻浩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场中央的三个人。黄仁筠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期待的笑容,像在等一场好戏开演。
钟辰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他自认为“很有司仪范儿”的声音,宣布了第一句。
“一——拜——天——地!”
Felix差点笑出来。钟辰乐的这个腔调,既不像古代婚礼的司仪,也不像现代的主持人,更像是一个在KTV里喝多了之后非要模仿古装剧的醉汉。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看到对面的黄铉辰已经弯下了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认真得像是在朝拜什么神圣的东西。
她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对着客厅的窗户鞠了一躬。窗外是秋天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红色的背影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那块绣着鸳鸯的红毯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剪纸画。
“二——拜——高——堂!”
Felix和黄铉辰转过身,面朝方灿。
方灿站在那里,深红色的长衫,金丝眼镜,笔挺的身姿。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Felix看到了他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微很轻微,但她看到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方灿不是她的高堂。他是她的哥哥。但在这二十多年里,他扮演的角色,远远超过了一个哥哥。他是父亲,在她需要父亲的肩膀的时候;他是母亲,在她需要母亲的温柔的时候;他是家,在她需要家的庇护的时候;他是故乡,在她离开家太远、快要忘记来路的时候。
他是她在这世界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会倒下的大树。
Felix弯下了腰。
黄铉辰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对着方灿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比刚才拜天地的那一躬更深,更久。Felix在弯腰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了红毯上,鸳鸯的翅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方灿看着面前弯下腰的两个人,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那层平静的湖面碎了,碎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扩散,直到整个湖面都在颤动。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像是一个在努力忍住什么的、骄傲的、不肯示弱的人。
他想说“起来吧”,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钟辰乐没有催促。他举着手机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眼眶也红了。韩知城靠在李旻浩肩膀上,已经哭了,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李旻浩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她肩膀的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黄仁筠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双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钟辰乐深吸了一口气,宣布了最后一句。
“夫——妻——对——拜!”
Felix直起腰,擦了擦眼泪,抬起脸看着对面的黄铉辰。黄铉辰也直起了腰,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已经看到了,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心疼的、想伸手帮她擦掉但又不确定现在能不能动的纠结。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那块绣着鸳鸯的红毯,隔着一掌的距离。
他们同时弯下了腰。
这一次,没有天地,没有高堂,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件深红色的长衫,一顶凤冠,一身霞帔,在秋天的阳光中,在钟辰乐的手机镜头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弯下了腰。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在空气里交织,温暖而潮湿,像春天里两朵挨得很近的花,在风中轻轻触碰着彼此的花瓣。
Felix弯着腰,闭上眼睛,感受着对面传来的温度。她能听到黄铉辰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乱,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在教室里站在门口笑的那一下,想起他在咖啡店里握着她的手说“我等了这么多年”,想起他在深夜的电话里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给妈妈打电话要红豆的背影。
她想起很多很多,多到眼泪又涌了上来,多到她觉得自己的心里装不下了,多到她觉得那些记忆会从胸口溢出来,变成红色的、亮晶晶的、像红豆一样的东西,一颗一颗地落在红毯上,落在鸳鸯的翅膀上。
“礼——成——!”
钟辰乐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郑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微微沙哑。
Felix直起腰,睁开眼睛,看到黄铉辰也直起了腰。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耳朵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被红色的颜料从里到外浸透了。他看着Felix,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Felix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最后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奇怪到黄铉辰看着她的脸,终于也笑了。
他笑着伸出手,轻轻把Felix额前垂下来的珠串拨到一边,露出她完整的、红红的、带着泪痕和笑意的脸。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方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Felix看到了。她隔着眼泪模糊的视线,看到了方灿嘴角那一丝弯度,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有温暖的、流动的、活的水从缝里涌了出来。
黄仁筠走到了方灿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她没有看他,只是站在他旁边,肩膀跟他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方灿也没有看她,但他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不再发抖了,稳稳地搭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天上拥抱。
韩知城从李旻浩肩膀上抬起头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太感人了,我要把这段刻在脑子里,永远不忘记。”
李旻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帮她把蹭花了的口红擦干净,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韩知城仰起脸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落在了她红红的、还挂着泪痕的脸上。
钟辰乐放下手机,揉了揉自己举酸了的手臂,然后走到黄铉辰面前,伸出手,一本正经地说:“铉辰哥,恭喜恭喜。红包拿来。”
黄铉辰看着他的手,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伸手在他手心里拍了一下:“没有红包。红豆要不要?”
钟辰乐瞪大了眼睛:“什么红豆?你也有红豆?你从哪里弄来的红豆?”
黄铉辰看了Felix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钟辰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Felix,Felix耸了耸肩,表示“我也不知道”。钟辰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一列火车从隧道里缓缓驶出来,带着一种“我好像懂了但又不想懂”的复杂情绪。
窗外,秋天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金橙色,落在客厅里的每一个人身上,落在红色的长衫上,落在凤冠的珠串上,落在霞帔的金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像蜂蜜水一样的颜色。
Felix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霞帔,戴着凤冠,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的左边是方灿,右边是黄铉辰。方灿穿着深红色的长衫,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黄铉辰也穿着深红色的长衫,头发是深蓝色的,耳朵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觉得,这虽然不是真的婚礼,但比真的婚礼更真。因为在这里,没有仪式需要遵守,没有流程需要走完,没有宾客需要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