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信

沈俊离开后，库房里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

林允儿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刚才在沈俊面前强撑的坚强与决绝，此刻像是一座崩塌的沙堡，溃不成军。眼泪浸湿了袖口，那种深入骨髓的委屈和心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穿堂风吹过，将桌上那张被她摔下的试卷吹落在地。

林允儿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抬起头，伸手去捡。就在她手指触碰到试卷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试卷的折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反光，如果不是光线恰好打在那个角度，根本无法察觉。

她心中一动，拿着试卷凑近了桌边那盏昏黄的台灯。借着灯光，她仔细地端详着试卷的折痕。这是一道非常深的折痕，显然是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纸张纤维都已经变得脆弱。

林允儿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沿着折痕一点点撑开。

随着纸张的展开，一个被巧妙地藏在夹层里的、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信封，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个用作业本纸折叠成的小信封，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署名。

林允儿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指尖冰凉。她颤抖着手指，费力地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字迹潦草、扭曲，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墨水晕染而显得模糊不清，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但这字迹，林允儿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沈俊的。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2018年6月8日，深夜。

我站在你家楼下。雨下得很大，雷声轰鸣，像极了我此刻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了。看着你房间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知道你还在为明天的考试焦虑，可是允儿，你知不知道，明天之后，我就要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了。

我无数次抬起手，想要按下门铃。我想见你最后一面，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要走的，我是被逼无奈。我想告诉你，那本藏在试卷里的日记，是我留给你的最后念想。

可是我不敢。

我怕我一见到你，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父亲的公司彻底完了，债主堵在门口，那些人手段狠辣，如果我留下，不仅我会没命，甚至可能会连累到你和你的家人。我不能拿你的安全冒险。

刚才，我看到你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是不是你感觉到我在看你？

允儿，原谅我的懦弱。我不敢敲门，不敢面对你的眼泪。我只能像一个懦夫一样，在这个雨夜里，把这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藏进你最熟悉的试卷折痕里。

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或者，希望你永远看不到。

那样，你就能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个不敢面对你的沈俊。”

信纸从林允儿的手中滑落，飘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库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

林允儿呆呆地看着那封信，大脑一片空白。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原来……是这样。

那晚的雷雨夜，她因为失眠，确实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她记得当时楼下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中投下模糊的光晕。

她以为那是幻觉，或者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原来，他真的在。

他在那里站了三个小时，看着她的窗户，忍受着离别的痛苦，却因为所谓的“保护”，连门都不敢敲。

“懦夫……”林允儿喃喃自语，眼泪再次决堤而出，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疼。

她终于明白沈俊刚才为什么会是那种反应。他以为那张试卷是对他过往深情的揭露，却不知道试卷里还藏着这封充满绝望与自责的信。他以为他在赎罪，却不知道他在林允儿心里，早已因为那晚的“不敢”而判了死刑。

林允儿颤抖着捡起地上的信纸，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要把它嵌入骨血。

沈俊，你这个大傻瓜。

如果你敲了门，哪怕只敲一下，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五年的遗憾与误解，全部冲刷干净。林允儿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分离，而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彼此的误解与胆怯，生生地将对方推入了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