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开时,露水凝在庙外的草叶上,亮晶晶一片。
沈清和是被淡淡的米香熏醒的。睁开眼,篝火已经压成了一堆暖红的炭灰,祖父正用一个小小的粗陶罐子煮着半把糙米,水汽袅袅往上冒,在清寒的晨风里显得格外温暖。
“醒了?”沈老爷子回头看他,眉眼柔和,“等会儿喝口热粥,身上就暖了。”
少年爬起来,先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秘谱还安安稳稳贴在心口,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他又连忙看向祖父膝头,松风引被一块干布盖着,安安静静,半点潮气都没沾。
“我来看着火。”沈清和主动挪到炭炉边,小手轻轻拢着那点余温。
荒村野庙,没有案桌,没有香烛,没有整洁的琴凳,可祖父待琴的样子,依旧和在松风轩时一模一样。
粥熟了,一人小半碗,清淡无味,却暖得人从胸口一直热到四肢。
吃完,老爷子把陶罐收进包袱,这才正式将松风引横在膝上。
“今日不在雅室,不讲虚礼。”他指尖轻拂琴弦,试了试音,“琴不怕野,不怕贫,就怕心野、心贫。我弹一段,你听清楚,琴在山野,该是什么气韵。”
话音未落,指尖一挑。
没有焚香,没有净几,琴音却依旧清、微、淡、远。
像是山风穿林,晨露滴石,又像是野溪绕石,云过天际。
没有半分颠沛流离的愁苦,只有一派天地开阔、随遇而安的从容。
沈清和坐在对面,听得怔怔出神。
原来琴音好不好,真的不在屋子好不好,只在心静不静。
一曲作罢,老爷子把琴往他面前送了送:“你来试试。不用拘着规矩,坐地上也行,音准、心正,就够了。”
沈清和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把琴抱在怀里,学着祖父的样子,调整坐姿。
他指尖微顿,轻轻落下。
托、挑、抹、按,走手缓缓,徽位端正。
弹的依旧是《平沙落雁》开头那一段,琴音还有些稚嫩,却稳得惊人,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委屈,干净得如同这山野清晨。
老爷子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颠沛一夜,这孩子的心,没乱。
离了故土,这孩子的琴,没歪。
风从破庙门口吹进来,带动琴弦轻轻嗡鸣,像是天地也在轻轻应和。
沈清和弹完最后一声,轻轻按住弦,余韵散在风里。
他抬起头,对祖父笑了笑,眼里没有惶恐,只有清亮。
“祖父,我觉得……在山里弹琴,也很好听。”
沈老爷子也笑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琴人在哪里,哪里就是琴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