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一次笼罩了乌镇,前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喧闹彻底沉入河水之中。松风轩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而安稳,把祖孙两人的影子轻轻投在墙上。
沈老爷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息,而是重新将松风引置于案上,净手、焚香、正坐,动作一丝不苟,庄重得近乎肃穆。
沈清和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知道祖父要弹琴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今日心里闷,便弹一曲《平沙落雁》。”老爷子轻声道,“你好好听,好好看,看琴音如何写天地,看手指如何守本心。”
话音落,指尖缓缓落下。
初起几声散音,低沉、开阔,像暮色笼罩旷野,江天一色,远空寥廓。没有繁复花哨的指法,没有急促的节奏,只一音一息,从容舒展。
紧接着,泛音轻轻亮起,清、微、淡、远,如同天边雁影初现,点点飞鸣,时疏时密。祖父的手腕稳如磐石,手指起落轻盈,没有半分多余力道,每一声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躁,少一分则弱。
沈清和看得入神。
他仿佛看见:秋空高远,平沙无垠,一群大雁盘旋、落翅、栖息,宁静安详,无争无求。
琴曲渐入中段,左手走音缓缓滑动,如雁翅轻掠水面,温柔而从容。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一点名利心,只余天地自然,一片清和。
直到尾声,音渐渐收弱,余韵悠悠不散,如同雁宿平沙,万籁俱寂。
一曲终了,松风轩内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花轻爆的声音。
沈清和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声说:“祖父,这曲子……好听得让人心里安静。”
老爷子轻轻按在弦上,止住余韵,缓缓开口:
“《平沙落雁》,看似写雁,实则写人。写的是心宽如天,意淡如云,不逐浮名,不贪小利,安安静静做自己。”
他看向沈清和,目光温和却郑重:
“族里那些人,就像惊飞之鸟,看见金银就乱扑,看见权贵就乱撞,看似热闹,实则心无定处。而真正的琴人,当如平沙落雁,知进退,懂收放,守得住清静,耐得住寂寞。”
“琴音可以淡,可以远,可以静,唯独不可以乱、不可以俗、不可以媚。”
沈清和用力点头。
他虽还不能完全体会曲中深意,却已牢牢记住:
好琴音,是安静的,是端正的,是有风骨的。
老爷子轻轻合上琴穗,轻声道:
“今日这一曲,是弹给天,弹给地,也是弹给你。往后无论遇到什么威逼利诱,记住此刻的琴音,守住此刻的心。”
油灯轻晃,琴身温润。
少年望着那张静静卧于案上的松风引,忽然觉得,自己与它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牵绊。
那是琴与心的牵绊,
也是祖与孙的托付,
更是一段即将远行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