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沈万山等人虽蛮横,却也不敢真的对沈老爷子动粗。沈老爷子在沈氏琴门辈分最高,早年更是江南琴界有名的琴师,若是真闹出人命,或是把这张传世古琴碰坏半分,族长那边也没法交代。几番叫嚣无果,沈万山只能恨恨地瞪着护在琴前的沈老爷子,撂下几句狠话。
“好,算你硬气!”沈万山咬牙切齿,手指着祖孙二人,“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守到什么时候!族长不会善罢甘休,这琴,我们迟早要拿走!”
说罢,他狠狠一甩衣袖,带着一众族中子弟,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厚重的木门被狠狠甩上,震得门框簌簌落灰,院中的松香也被搅得散了大半。
直到那片喧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乌镇的烟雨巷陌里,松风轩才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风吹老松的簌簌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小小的院落。
沈老爷子紧绷的身子,这才缓缓放松下来,按住琴身的双手也慢慢收回。他转过身,看向廊下的沈清和,脸上的寒霜尽数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慈爱,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沈清和早已忍不住,快步跑到祖父身边,伸手抱住他的腿,小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哽咽:“祖父,他们太坏了,会不会再来抢琴?”
“别怕,清和。”沈老爷子蹲下身,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暖而粗糙,动作轻柔得很,“有祖父在,他们抢不走松风引。咱们沈氏的琴,是守出来的,不是抢来的,他们心术不正,终究赢不了。”
他牵着沈清和的小手,重新走回琴桌旁,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松风引》往桌内挪了挪,远离窗边的风雨,随后拿起一旁的棉布巾,细细擦拭着琴身上沾染的细微灰尘,动作专注而虔诚。
“方才吓着了吧?”沈老爷子头也没抬,一边擦拭琴身,一边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沈清和摇了摇头,紧紧挨着祖父,目光落在那张古琴上,小声问:“祖父,这琴真的有两百年了吗?我们要一直这样守着它吗?”
“自然要守着。”沈老爷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小孙子,眼底满是郑重,“这琴是咱们沈氏的根,是浙派琴道的见证,不止要守,还要好好养着。养琴和养心是一个道理,要细心,要耐心,要时时放在心上,半分马虎不得。”
他说着,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来,里面盛着半盒淡黄色的油脂,散发着淡淡的核桃清香。“你看,这是陈年核桃油,是养琴的好物。传世古琴的漆面,最怕干燥开裂,也怕灰尘侵蚀,每隔一段时日,就要用细软棉布蘸一点点核桃油,轻轻擦拭琴身,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会污了琴面,少了起不到养护的作用。”
沈老爷子拿起一小块干净的细棉布,蘸了极少量的核桃油,轻轻在琴身的蛇腹断纹处擦拭,动作缓慢又轻柔,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尤其是这些断纹,缝隙里最容易积灰,要细细擦到,让油润透漆面,琴身才能一直保持温润,琴音也能始终清亮。老桐木和梓木,都是有灵性的木料,你待它好,它便会用最好的琴音回报你。”
沈清和看得目不转睛,牢牢记住祖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忽然觉得,这张琴不只是一件器物,更像是一个需要细心照料的亲人,需要时时呵护,岁岁相守。
擦完琴身,沈老爷子又拿起一旁的琴囊,那是用深青色锦缎做成的,绣着极简的松竹图案,边缘绣着细密的针脚,一看便知是精心缝制的。“平日里不弹的时候,一定要把琴放进琴囊里,扎好囊口,防尘、防潮、防磕碰,不可随意放在桌上,更不能放在地上。琴囊是琴的衣裳,要时时保持干净,就像我们抚琴要穿整洁的布衣一样,都是对琴的敬重。”
他缓缓将《松风引》放入琴囊,动作轻缓,确认琴身完全被包裹住,才轻轻扎紧囊口,放在琴桌内侧最安稳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沈老爷子才拉着沈清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避开风雨,看着院中的两棵老松,缓缓讲起了沈氏琴门的渊源。
“咱们沈氏,是浙派琴门的正统传人,浙派琴道,始于南宋的郭沔祖师,讲究的就是清微淡远、中正平和,不事张扬,不媚世俗,琴音里藏的是山水意境,是文人风骨,不是那些争名夺利的声响。”
“郭沔祖师一生爱琴,隐居山林,观潇湘云水,听松风鸟鸣,创出《潇湘水云》《泛沧浪》等传世琴曲,开浙派琴风,影响了整个江南琴界。咱们沈家,便是代代传承这份琴道,两百年来,守着松风轩,守着松风引,从未有过半分偏离。”
“到了祖父这一辈,族里人心乱了,忘了祖训,丢了琴道,只想着靠琴谋利,可他们不懂,琴一旦沾了名利,就失了魂,弹出来的音,再花哨,也是死音。清和,你要记住,咱们弹琴,不是为了扬名,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修心,为了传承,为了守住这份千年不变的琴魂。”
烟雨落在老松上,簌簌作响,沈老爷子的声音温和而悠远,像松风轩里的琴音,一点点刻进沈清和的心里。
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却牢牢记住了祖父的话,记住了要好好养琴,记住了浙派的清微淡远,记住了弹琴是为了修心,不是为了名利。
“祖父,我会好好学琴,好好养琴,以后我来保护松风引,保护松风轩。”沈清和抬起小脸,眼神坚定,小小的声音里,透着不属于他年纪的认真。
沈老爷子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望向院外的烟雨。
他知道,这孩子心性纯粹,是可塑之才,只是族中的纷争不会就此停歇,往后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只要这孩子守住这份初心,沈氏琴道,就不会断。
烟雨渐歇,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微光,落在松风轩的老松上,落在琴桌上,落在祖孙二人的身上。
养琴的规矩,传家的渊源,都在这乌镇的暮色里,悄悄传给了年幼的沈清和。而那张藏在琴囊里的《松风引》,也将在岁岁年年的养护与坚守中,等待着它真正的传人,奏响跨越千年的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