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楼道里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赵启明身上高级古龙水的余味涌了进来。他站在门外,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不见照片里的从容儒雅,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一层薄汗,在昏暗的声控灯光下闪着微光。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被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程先生,”赵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飞快地扫过程默身后简陋的工作室,又警惕地瞥了一眼空荡的楼道,“抱歉……情况有变,我必须提前过来。”程默侧身让他进来,反手迅速锁上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赵启明没有坐下,甚至没有放下那个手提包。他站在屋子中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昂贵的皮鞋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我妻子……她好像起了疑心。”他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虑,“慈善晚宴的请柬她亲自核对,问了我好几次当晚的安排细节……太反常了。我担心夜长梦多,钱我带来了,双倍!”他急切地将手提包放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旧木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沓沓码放整齐的百元大钞。“方案,我需要你的方案,今晚就要!只要能确保万无一失!”程默的目光掠过那包现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走到桌后,拉开刚才锁上的抽屉,取出那个标记着“猎鹰”的文件袋。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从中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条理清晰的计划书。“城南,你的私人艺术馆。”程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下周三晚八点四十五分,慈善晚宴拍卖最高潮,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台上时。艺术馆的安保系统会‘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一个短暂的、覆盖主展厅的故障。监控会记录下你‘独自’出现在主展厅,试图修复一幅价值连城、正在保养中的名画时,‘意外’触发了新安装的、尚未联网的报警装置。装置会发出高分贝警报,持续三分钟。附近的保安和当晚留在馆内加班的两位策展人会第一时间赶到,成为你‘在场’的目击者。而实际上,”程默的手指在计划书的时间线上轻轻一点,“你只需要在八点四十分进入艺术馆侧门,避开故障的监控区域,在警报响起、人群被吸引到主展厅时,从侧门离开。八点四十五分到八点四十八分,这关键的黄金三分钟,你‘必须’出现在那里,并被至少三人目击。时间足够你往返情人的会所。”他将计划书推到赵启明面前:“这是路线图、艺术馆内部结构图、安保系统漏洞的利用方式,以及你需要记住的关键时间节点和应对说辞。记住,你是因为不放心新安装的报警系统,才临时决定当晚亲自去检查的。‘巧合’是计划的核心。”赵启明一把抓过计划书,贪婪而快速地浏览着,脸上的焦虑逐渐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好……好!天衣无缝!程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才想起放下一直拎着的手提包,抹了把额头的汗,“钱是你的了!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程默没有去碰那包钱,只是淡淡地说:“按规矩,尾款事成后付清。今晚的预付,我收一半。记住,严格按计划执行,任何自作主张都可能毁掉一切。”赵启明连连点头,拿起属于他的那份计划书,小心地塞进西装内袋,又恢复了部分成功人士的镇定,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明白!绝对按你的来!那我先走,不能久留。”他拿起剩下的半包现金,再次警惕地看了看门口,匆匆离去。程默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走到桌边,看着剩下的半包现金,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他将钱收进铁皮柜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旧工具箱里,锁好。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开始噼啪地敲打着玻璃窗,很快就连成了线,模糊了外面破败街景的轮廓。他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邮件,试图将刚才的交易从脑海中驱散。雨声越来越大,渐渐演变成一场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在风雨中似乎都在微微颤抖。时间在雨声和键盘敲击声中流逝。午夜已过,窗外的世界被一片混沌的雨幕笼罩,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开,模糊不清。就在这时——“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比赵启明的更加急促,更加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雨夜的背景音。程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眉头微蹙。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他心中警铃大作。他无声地起身,再次走到门后,动作比上一次更加谨慎。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凑近猫眼,而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门外只有哗啦啦的雨声,以及……一种湿漉漉的、沉重的呼吸声。“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程默深吸一口气,缓缓贴近猫眼。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比之前更加昏暗,勉强勾勒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轮廓。来人全身包裹在湿透的黑色衣物里——黑色的连帽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像两点冰冷的寒星,没有任何情绪,直勾勾地“望”向猫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层薄薄的玻璃,看到门后的程默。雨水顺着他黑色的衣角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程默没有开门。他隔着门板,声音刻意压低,带着警惕:“找谁?什么事?”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回应程默的,是一个沉闷的“噗通”声——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运动包被直接扔在了门前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包口没有拉紧,借着昏暗的光线,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同样是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数量远超赵启明带来的那半包。接着,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砸在雨夜的寂静里:“我需要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现在。”程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又是这种委托?但眼前这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与赵启明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危险和冰冷。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隔着门板,声音冷硬地拒绝:“抱歉,不接急单。请按流程预约。”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依旧喧嚣。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流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低笑。接着,程默听到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门外的人没有试图强行闯入,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缓缓地从湿透的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惨白的光映亮了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他将手机屏幕,紧紧地贴在了猫眼上。程默下意识地眯起眼,透过猫眼那小小的凸透镜片看去。屏幕上,是一段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监控录像画面。雨夜。湿漉漉的街道。一辆黑色的轿车歪斜地撞在路边的护栏上,车头凹陷,引擎盖扭曲变形。车灯一闪一闪,映照着车前不远处,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画面晃动了一下,似乎拍摄者正在调整角度。然后,镜头拉近,对准了驾驶座的车窗。车窗玻璃碎裂,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暴露在镜头下。那张脸因为惊恐而扭曲,额角淌着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慌乱和绝望。虽然画面模糊,光线昏暗,但程默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自己。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雨夜。那个他以为用尽一切手段、付出巨大代价后,已经彻底埋葬的秘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程默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哐当”一声。门外的男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沙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平静:“现在,我们能谈谈‘流程’了吗,程先生?或者,我该叫你……‘假面设计师’?”程默靠在文件柜上,浑身僵硬,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的暴雨声仿佛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只剩下猫眼里那张惨白的屏幕,和屏幕上自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条条冰冷的蛇,爬满了他的心脏。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摸向了冰冷的门锁旋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