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进府之时,荣国府内早已得了消息,上至贾母,下至丫鬟仆妇,都早早等候着。
一路进府,穿廊过院,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气派远非扬州林府可比。黛玉自幼饱读诗书,心性沉稳,却也暗自心惊这侯门公府的排场,脚步越发放轻,眼观鼻鼻观心,不肯轻易露出行差半分。
刚进正室房门,便见榻上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一身富贵装扮,气度雍容。不用人介绍,黛玉心中已然明了——这便是外祖母贾母。
她才要上前拜见,贾母早已一眼认出这是亡女贾敏留下的骨血,又见她身形纤细、眉眼酷似女儿,心头一酸,不等黛玉行礼,便一把将她搂入怀中,颤声唤着“我儿”,放声大哭起来。

我可怜的孩子……才没了娘,小小年纪,这般单薄……
贾母一哭,满屋子人也都跟着垂泪。黛玉本就压抑着丧母之痛,被外祖母这般一搂,再也忍不住,伏在贾母怀中哽咽落泪,哭声细细,听得人格外心疼。
好一阵,众人轮番劝慰,贾母才渐渐收了泪,拉着黛玉细细打量。见她容貌清丽,气度不凡,虽年幼却举止有度,心中更是疼爱不已,忙不迭地一一指给她认识。

这是你大舅母,二舅母。
黛玉依着礼数,一一上前拜见,言语轻柔,进退有度,丝毫没有孤女的怯懦,也无半分骄矜,众人看在眼里,都暗自点头。
不多时,三个姑娘缓步走进来。
为首的迎春温柔沉默,次之探春聪慧灵秀,末之惜春尚且年幼。三人见了黛玉,都上前见礼,彼此姊妹相称,一时倒也和睦。黛玉细细打量着三位姊妹,心中稍定,总算在这陌生府中,有了几分同龄人的亲近。
众人正说话间,后院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笑声,伴着丫鬟婆子的恭敬应声。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心中一怔——这府中众人皆是敛声屏气,恭肃严谨,是谁敢这样放诞无礼?
抬眼望去,只见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位盛装妇人走进来。她珠光宝气,打扮华贵,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身段风流,气势逼人,正是贾琏之妻,贾府管家中馈的王熙凤。
王熙凤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黛玉身上,立刻上前几步,拉起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笑着捧到贾母跟前:

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着了!怪不得老祖宗天天心心念念,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一席话说得贾母眉开眼笑,又连忙拉着黛玉,假意抹泪:

只可怜我这妹妹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
她刚一拭泪,又立刻转悲为喜,拉着黛玉的手百般关切,问年纪、问读书、问饮食,吩咐下人好生安置,又亲自叮嘱丫鬟们仔细伺候,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黛玉虽觉她过于张扬,却也知这是表嫂,只得温顺应答,一一谢过。
一时,众人又引着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贾赦、贾政均不在府中,黛玉只得行礼作罢,又与王夫人略坐了坐,听她几句叮嘱,便又被接回贾母这边。
晚饭过后,贾母看着黛玉体弱,又心疼她路途劳累,便开口安排住处。

今儿夜里,黛玉就跟着我,住到碧纱橱里去,也好就近照顾。
说着,贾母又回头唤来自己身边一个名叫鹦哥的丫鬟,郑重吩咐: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黛玉姑娘,尽心伺候。我给你改个名,就叫紫鹃,好生陪着你家姑娘。
紫鹃连忙上前应下,恭恭敬敬地站到黛玉身边。
雪雁本就年幼,不甚懂事,如今添了紫鹃这样一个沉稳妥帖的人在旁照料,黛玉心中也安稳了几分。
当夜,黛玉便住进了贾母院内的碧纱橱。
隔间小巧雅致,陈设精致,倒也清净。紫鹃手脚麻利,很快便铺好床褥,又端来温水,伺候黛玉洗漱。

姑娘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有我在外间守着,有事尽管唤我。
黛玉轻轻点头,心中却并无睡意。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荣国府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一派富贵热闹,可她只觉得满心孤寂。这里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没有爹爹,没有旧院,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
想到扬州,想到爹爹,想到亡母,眼眶又微微发热。
她不知道,此刻的荣国府墙外,一道玄色身影早已静静立在夜色之中。
萧惊寒听闻黛玉已经入府安置,放心不下,微服而来,悄立在贾母院外的树荫之下,隔着一重院墙、一重花木,遥遥望向碧纱橱的方向。
陆尘隐在暗处,低声道:

主子,林姑娘已安歇,贾母疼爱,安置在身边,一应伺候都还算周全。
萧惊寒沉默不语,目光沉沉落在那一点微弱的灯火上。
他能以权势压人,能以兵力护人,却不能明目张胆地闯入荣国府,将她带在身边。她是林如海之女,是贾府外孙女,于礼法,于身份,他都只能暂作观望。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那股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的念头,便越是强烈。

吩咐下去,贾母院、碧纱橱一带,日夜轮守,但凡有下人敢怠慢、议论、给她脸色看,一律处置。

是。
夜风微凉,吹动他衣袂微扬。
屋内孤灯一盏,人影单薄。
屋外玄衣伫立,心事暗生。
黛玉轻轻吹熄了灯,躺上床榻,缩在被褥之中。
这是她在荣国府的第一夜,陌生,不安,却也隐隐有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安稳。
她尚不知,这道夜夜守在墙外的身影,会在她往后的岁月里,成为最稳固的依靠。
更不知,那个被她将来称作“萧叔叔”的人,早已在初见之时,便将她放在了心上。
【墨韵未尽,且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