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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的试探

巷口春深

考试那天热得要命,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也只管吹出热风,卷子边角被吹得翘起来,得用手压着才能写字。郭成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拿到数学卷子的时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了整整两遍。第一遍他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些题,第二遍他觉得自己好像没见过这些题。这两种感觉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介于“我可能还行”和“我完蛋了”之间的模糊预感。他深吸一口气,从选择题第一题开始做。

他不知道自己这场考试是怎么熬过来的。填空选择他做了一部分,空了一部分,大题他写了前面两问,第三问他连题都没读明白,直接放弃了,把时间花在检查前面做过的题上。检查的时候他发现第一道大题第二步的数字抄错了,后面全错了,他划掉重写,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把卷子扣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他盯着答题卡上自己写下的那些数字和公式,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自己能拿多少分,算来算去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晃荡,怎么都够不到六十。他把答题卡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考完回到宿舍,郭成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地趴着,像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浮尸。张伟比他先考完,正躺在床上打游戏,看见郭成这副样子,问了一句你死了?郭成没回答,把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发出一声类似于“唔”的声音,张伟又说了一句没死就起来,晚上出去吃烧烤,李浩请客,李浩在旁边说我没说请客你别替我许愿,张伟说你上次欠我的,李浩说那次是你请我的我怎么就欠你的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吵得不亦乐乎,郭成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要是何求真的不理他了怎么办。这个念头从考场出来就开始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脑仁疼。

郭成想到这里把被子扯过来蒙住了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蜷成一个团,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紧紧的,闷得自己满头大汗也不肯把被子掀开,好像只要他还缩在被窝里,何求不理他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张伟从上铺下来拿充电器,路过郭成床前的时候看见床上鼓起一个大包,被子下面有个人形的东西在微微蠕动,还发出一种压抑的、类似于哭泣又类似于叹气的声音,张伟被这个画面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喊了一声我操,郭成你在里面干嘛呢,你不会在哭吧。

郭成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瞪了张伟一眼说谁哭了,我在睡觉,张伟说你睡觉蒙着被子睡?你睡觉还发出那种声音?你没事吧?郭成说我能有什么事,然后把被子重新蒙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张伟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钟,摇了摇头,拿着充电器回了上铺,边走边嘟囔了一句这人今天吃错药了。

那天晚上郭成没有去接何求。这是他从开始在老刘面馆打工以来第一次没有去三中门口等何求放学,也是他跟何求认识以来第一次在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爽约。他给何求发了一条短信,说“今天有点累,不过来了”,发了以后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何求回了一个“嗯”,在今天看起来格外冷淡,冷淡到郭成对着这个字揣摩了半天,分析出了至少三种可能的含义——第一种是何求已经知道他的考试成绩了所以不想跟他多说话,第二种是何求还不知道他的成绩但这个“嗯”本身就带着一种“我等你主动交代”的压迫感,第三种是何求真的只是回了一个“嗯”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但郭成现在已经草木皆兵了觉得什么都是不好的预兆。

第二天出成绩的时候郭成正在食堂吃早饭。

他用手机查的分数,打开查询页面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加载的圈圈,圈圈转了两秒,页面弹出来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总分,然后才是各科成绩,他的目光越过语文英语和综合,直接落在数学那一栏上——三十二分。他从头到尾考了这么多次数学,最高分是上次月考的二十三分,回到实际分数上,他还是一样——没及格,离六十还差二十八分。

郭成看着那个三十二,差点把自己给逗笑了。补了这么久的课,何求在铁路桥下面吹着冷风一题一题地给他讲,他在作业本上一遍一遍地算,草稿纸用了一沓,圆珠笔写没了三支,结果就涨了几分分这些数据算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吃包子的张伟,张伟正埋头跟一个酱肉包子作斗争,嘴角沾了一圈油光,吃得专注而投入,对自己的考试成绩浑然不觉。郭成凑过去问了一句你数学考了多少,张伟嘴里还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别问了,郭成说不问也得问,张伟把包子咽下去,拿起手机查了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屏幕朝郭成亮了亮,上面赫然写着——八分。

郭成看到这个数字的同时,噗的一声笑出来了,张伟瞪了他一眼,但郭成没被这个眼神吓住,用粥碗里的勺子指着张伟说你就考了八分你还瞪我,张伟说我八分怎么了,你考了多少,郭成说三十二,张伟怼了一句三十二有什么了不起的。

郭成不笑了。不是因为怕张伟揍他,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三十二分,离六十分还差二十八分,他没及格。他没及格,何求就不会理他了。这个念头在笑声消失的那一瞬间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这个过程用了不到两秒钟,快得张伟都没反应过来,张伟只看见郭成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然后缓缓地、像慢动作回放一样,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张伟说你没事吧,郭成没说话,把脸在手臂里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用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尝出味道。张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郭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何求站在铁路桥下面,背对着他,说“没考及格我就不理你了”,说完就走了,他追上去,何求走得越来越快,怎么追都追不上。

晚上郭成还是去找何求了。他在宿舍里磨蹭到快九点才出门,走到三中门口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那棵槐树的叶子数了一遍,没数清,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数清。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时候他手心开始冒汗,何求推门出来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停了。

何求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他走到郭成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昨天干嘛去了?怎么没来?”何求问。

但郭成被这个问题问得整个人都不自在了,他的目光开始在何求的脸上和地面之间来回切换,切了四五次,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在寻找逃跑的路线。他说点什么——昨天不舒服,昨天有事,昨天在宿舍睡觉——但这些理由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都在被他念出来之前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因为它们太假了,假到他自己都不信,何求更不会信。

何求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没有催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问了另一个问题,一个郭成最怕听到的问题。

“考试多少分?”

该来的总会来的。郭成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

“……六十。”

何求看着他,看了不到一秒钟。

“撒谎。”

郭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夜行动物,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何求。

“哎……?你为什么知道?”郭成的声音发飘。

何求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换到另一只肩上,动作很慢,故意在这个动作里卖了个关子,吊了郭成两秒钟的胃口,“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傻傻的,我一炸你就套出来了。”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却怎么都说不出“三十二”这三个字。三十二分,离六十分还差二十八分,他补了那么久的课。

“那你别生气行不行,你是还和我好……”这句话他没说完,因为后面的话被何求打断了。

“知道知道,逗你玩的,吓吓你让你有个危机感。”

何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藏着一点点心虚,他的语速越快,这句话就越不像是一句解释,而更像是一个人在拼命掩饰什么——掩饰什么呢,掩饰他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要不理郭成,他只是在郭成备考的那段时间里需要给郭成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目标,让他能够在一道道枯燥的数学题和一张张写满了算式的草稿纸中间找到一个坚持下来的理由。这个目标不是“六十分”,六十分太抽象了,这个目标是“何求会不理我”,这个太具体了,具体到郭成每次不想做题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这句话就会重新拿起笔。

郭成在听到这句话的零点五秒钟之内,脸上的表情完成了从“委屈”到“困惑”到“恍然”到“愤怒”的四连跳,他在那张脸上演完这四个表情之后:“?何求!”

何求伸出手,揉了揉郭成的头发。何求的手掌覆在郭成的头顶上,手指插进郭成的头发里,从左到右轻轻地、慢慢地揉了几下,像在揉一只大型犬的脑袋。

郭成的愤怒在被摸到头发的那一瞬间就全部蒸发了,何求揉完了,把手从他头上拿下来,他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额前那几根平时就翘着的头发现在翘得更高了。

“别生气啦~”何求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玩笑嘛。”

他用了“啦”和“嘛”这两个语气词,这两个词在他平时的语言体系里出现的频率极低,低到郭成几乎可以断定他今天是第一次使用。何求这个人平时的语气词只有“嗯”“哦”“行”“好”,连“啊”都用得极不情愿,更别提“啦”和“嘛”这种带着撒娇意味的。

郭成的脑子里在飞速地处理着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何求摸他头了。何求主动摸他头了。何求主动摸他头还说“别生气啦”。

他愣了一会儿,何求都开始用那种“你怎么又发呆了”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跟何求算账,不是质问他为什么要吓自己,不是撒娇也不是闹脾气,而是伸手指着何求的头顶,说了一句让何求微微意外的话。“哎!我也要摸你头。”

“嗯?好呀。”

何求比郭成矮。不是矮很多,就是矮了那么几厘米,这几厘米平时走在路上看不出来,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身高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现在何求要让他摸头,这几厘米的身高差就成了一个问题——何求站直了的话,郭成要抬手才能摸到他的头顶,那个姿势不算别扭,但也绝对算不上自然。

何求没有站直。他微微地、轻轻地把头低了下去,低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刚好够让他的头顶出现在郭成手掌最容易触及的高度。

他把手覆上何求头顶的时候,何求的头发蹭着他的掌心。何求的头发比他的软很多,细细的,柔柔的他学着何求刚才的样子,轻到与其说是揉,不如说是在拂,像风吹过麦田,麦穗弯了一下又直起来,除了麦穗自己和风之外没有人知道它们曾经接触过。

何求被他揉了两下之后抬起头来,抬起头的过程中郭成的手从他的头顶滑到了他的后脑勺,又从他的后脑勺滑到了他的脖颈上方,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来。

“好了,走吧,”何求说,“明天你还来接我。”

郭成看着何求转过身去,走到他右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跟以前一样,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这个拳头在今天变得很小很小,小到他走路的时候手背偶尔会碰到何求的手背,碰一下就闪开,闪开又碰到,碰到了又闪开,反复了几次之后两个人都懒得闪了,就那么碰着,手背贴着手背,皮肤贴着皮肤,温度贴着温度。

郭成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把手指张开,垂在身侧。何求的手也垂在身侧,手指也微微张着,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比肩膀之间的距离窄了不少,他想伸手去勾一下何求的手指,就勾一下,小指勾小指,像上次在公交车上那样,但他犹豫了,犹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比如一辆车开过去的时候,比如路灯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的时候,在这些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空隙里,他可以飞快地伸出手去碰一下何求的手指,碰一下就缩回来,缩回来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两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来了。

郭成的小指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