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成说的“带你去个地方”,其实就是镇上的老街。
从铁路桥那边走过来大概二十分钟,穿过那条水泥路,拐上柏油路,再走过一排快要倒了的旧房子就到了。老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五六百米,两边是些老店铺,卖杂货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弹棉花的,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柱转了大半辈子了还在转,转起来吱吱呀呀地响,像随时要掉下来。街面上的水泥地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积了昨天的雨水没干透,踩上去溅一脚的泥。
郭成把何求带到老街中间一个岔路口,往右一拐,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地铺了一大片,有些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叶子缝里看见里面黑洞洞的。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
槐树底下摆着几张塑料凳子,两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搁着棋盘,棋盘旁边坐着两个老头,正杀得难解难分。旁边还坐着两三个看棋的,有的叼着烟,有的端着茶杯,谁也不说话,就盯着棋盘看,偶尔有人“啧”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郭成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其中一个老头身后蹲了下来,也不出声,就看着棋盘。何求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干嘛,也跟着看了一会儿,但他看不懂象棋,只认得车马炮那几个字,至于怎么走怎么吃,他一点门道都摸不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退到槐树另一边,靠着一堵矮墙站着。
下棋的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对面是个胖的,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瘦老头手里捏着一个棋子,举棋不定了好半天,胖老头也不催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郭成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指了指棋盘上一个位置,小声说了一句:“走这儿。”
瘦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把棋子搁到了另一个位置上。郭成撇了撇嘴,也没说什么,继续蹲着看。过了两分钟,瘦老头的马被胖老头的车吃了,瘦老头“哎呀”了一声,拍了一下大腿,扭头瞪了郭成一眼,好像怪他刚才出的主意不对似的。郭成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赶紧稳住,嘴里嘟囔了一句:“我都说了走那儿你不听,怪我咯?”
瘦老头哼了一声,摆摆手让他一边去。郭成识趣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何求旁边,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两块钱,递到何求面前,说:“帮我去路口买两瓶水呗,矿泉水就行,冰的。”
何求看了看那两块钱,没接,从自己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抽出一块钱来,把剩下的塞回兜里,转身就往巷口走。郭成手里还举着那两块钱,举了个空,愣了一下,把钱揣回兜里,跟了上去。
“哎,我自己有钱,”郭成追上去说。
“你那两块钱买不了两瓶冰的,”何求头也没回地说,“现在矿泉水一块五一瓶,你两块钱买一瓶半?”
郭成被噎了一下,确实,他忘了这茬了。他摸了摸鼻子,跟在何求旁边走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注意到何求手里攥着的那一块钱已经被捏出了好几道折痕,纸币软塌塌的,跟菜市场那天从他手里抢过来的一模一样,皱得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那我下次还你,”郭成说。
何求没应声,走到巷口的小卖部门口,拉开冰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了郭成,一瓶自己拿着。他把手里那一块钱拍在冰柜盖上,老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围裙兜里掏出两毛钱找给他,他接过去塞进了裤兜里。
郭成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是冰的,凉意从喉咙一路窜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何求手里的那瓶水,又看了一眼何求的脸,何求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不急不慢,好像连喝水这种事都在算计着怎么喝才能喝得久一点。
“你这个人,”郭成说,“你是不是不管干什么都这么省?”
何求把瓶盖拧紧了,说了一句:“习惯了。”
三个字,不轻不重的,但郭成听了觉得心里有点发堵。他想起了何求给他的那个搁了两天的馒头,想起了何求说“馒头便宜”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了何求卫衣领口上那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污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求可能比他还要穷。他郭成再怎么说,在职高有个床位,学校食堂再难吃也能赊账,实在不行了他还能抢,但何求呢?何求连被抢了钱都不怎么生气,不是脾气好,是已经穷习惯了,穷到觉得被人抢了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本来就没什么钱。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把水喝了一半,郭成把瓶盖拧回去,拿在手里甩了甩,说:“回去看棋吧,那老头快输了,我得去看他怎么输的。”
何求没说话,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条花裙子,头发烫了一脑袋卷,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走起路来咚咚咚的,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的脚步声。郭成侧身让了让,那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转过头看着何求,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那种不太自然的热络。
“哎,这不是小何吗?”那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指甲刮玻璃,“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姑姑知道你来这边了吗?”
何求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变化,但郭成注意到他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何求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王阿姨”,就没再说话了。
那个王阿姨上下打量了何求一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脚上,那眼神像一把尺子,把何求从头到脚量了个遍。她啧啧了两声,说:“你看你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你姑姑也不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心疼,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劲儿,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回头好跟人说道说道。
何求没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郭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看着这个王阿姨,心里莫名地冒出一股火来。他说不上来这股火是从哪儿来的,就是觉得这个女人看何求的眼神让他不舒服,那种从上往下看的、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优越感的眼神,好像何求是什么可怜的小动物似的。
王阿姨又说了几句什么“有空来家里玩”之类的话,就提着菜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不是何求,是郭成,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打量,好像在琢磨何求怎么会有这种朋友。等她走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郭成才开口。
“那谁啊?”郭成问。
“邻居,”何求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住我姑姑家楼下。”
郭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发现自己每次问何求关于家里的事,何求都是用一两个词回答,不多说一个字,像一把锁,钥匙不在任何人手里。他不问了,拍了拍何求的肩膀,说了一句“走吧”,就带头往槐树那边走去。
何求跟在后面,脚步还是那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什么东西似的。
回到槐树底下的时候,棋局已经散了,胖老头赢了棋,正端着茶杯得意洋洋地吹牛,说自己的车怎么怎么神勇,马怎么怎么灵活。瘦老头不服气,嚷嚷着要再来一局,旁边的看客们起着哄,说再来一局再来一局,胖老头说“来就来,谁怕谁”,两个人又开始摆棋。
郭成又蹲回瘦老头旁边,这次没敢瞎指挥,就老老实实看着。何求还是靠着那堵矮墙站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他眯着眼睛看着棋盘,虽然看不懂,但也不觉得无聊,就这么站着,偶尔喝一口水,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槐树叶子。
郭成看了一会儿棋,扭头看了何求一眼,发现何求正盯着棋盘看得挺认真的,嘴角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了一点,好像真的在琢磨这棋该怎么走。郭成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看棋,但注意力已经不在棋盘上了。他在想,何求这个人是不是对什么都这样,不管看不看得懂,不管有没有用,都认认真真地看着,不抱怨,不评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瘦老头这一局输得更快,不到十分钟就被胖老头将了军。瘦老头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今天手气不好,明天再战。胖老头嘿嘿笑着,说你这手气什么时候好过。看棋的几个人散了,有的回家做饭,有的去菜市场买菜,槐树底下就剩郭成、何求和那个瘦老头。
瘦老头收了棋盘,站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扶着桌子缓了缓,看了一眼郭成,又看了一眼何求,说了一句:“你俩是一个学校的?”郭成说不是,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把塑料凳子一张一张叠起来靠在墙上,拎着棋盘走了。
槐树底下彻底安静了,只有头顶上的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郭成靠在树干上,何求靠着矮墙,两个人隔了三四步远,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待着。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何求先开口了:“我得走了。”
郭成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但离天黑还早,他说:“急什么,这才几点?”
“有事,”何求说,就两个字,跟往常一样,不多解释。
郭成知道问也问不出来,就没问了,从树干上直起身子,拍了拍后脑勺上的灰,说:“那我送你。”
“不用,”何求说,“又不远。”
郭成没理他,直接往巷口走了。何求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下,跟了上去。两个人又并排走在那条窄巷子里,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被吹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郭成踩过去的时候把叶子踢了一下,叶子翻了个身,又落回了地上。
走到老街口的时候,何求停了下来,说他往左走。郭成说那他往右走,学校在那边。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钟,郭成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烟看了看,还剩两根,他抽出一根递给何求,说:“拿着。”
何求看着那根烟,没接。
“不是让你抽,”郭成把烟塞到何求手里,“你刚才不是说这烟跟你爸抽的一样吗?留着,当个念想。”
何求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白底红字的过滤嘴,烟纸上有细细的纹路,被郭成的手指捏得有点弯了。他把烟攥在手心里,手指慢慢合拢,把那根烟包了起来,抬起头看了郭成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郭成都有点不自在了。
“谢了,”何求说。
郭成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走吧走吧”,就转身往右走了。他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何求还站在原地,正把那根烟小心翼翼地塞进卫衣的口袋里,塞好了还用手按了按口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何求抬起头,朝郭成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秒钟,谁都没再招手,谁都没再说话,何求转身往左走了,郭成也转过身继续往右走了。
郭成走了几步,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怎么的。他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那根烟叼在嘴里,又掏出何求上次给他的那个打火机——他忘了还了,何求也没要。啪嗒一声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下午的阳光里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很快就散了。他叼着烟走在街上,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那个卖豆腐的摊位还在,卖豆腐的女人正拿着一个塑料瓶往豆腐上洒水,水珠在豆腐上滚来滚去,白白嫩嫩的,看着就让人想吃。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想了想,没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