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日,围绕着梅林的“迷心入梦”忽然微生异动。
曲红绡抬眼望去,见一道白影从雾外踉踉跄跄地闯入梅林最深处后重重摔在红梅树下。
那人一身白衣染了血,发丝颇为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也有许多伤痕,却仍紧握着剑柄,即便昏迷,眉头也蹙着,像藏着化不开的锋芒。
最奇的是,他闯入“迷心入梦”时,那能困住万千人的白雾竟如潮水般退开,连一丝幻象都未生。
曲红绡掠到他身边,第一次对“人”生出强烈的好奇。她见过的人,或贪或痴,或悲或怒,眼底总有驳杂的欲望,可这人……即便在昏迷中,气息里也透着一股清冽的孤高,像山巅上不化的白雪。
她的目光落在了对方满身的伤口上。
“难受?”她轻声询问的同时指尖萦绕起淡淡的红光,轻轻覆上他的伤口。
小狐受点伤都会在她怀里嘤嘤撒娇,更何况他伤得这样重。灵气游走间,外伤肉眼可见地修复,他额上渗满冷汗,唇色愈发苍白,却始终没哼一声。
一刻钟后,见对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曲红绡把人带入屋内安置,随手采了株灵芝,碾碎了混在灵泉里,撬开他的唇喂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她又脱去那人的衣袍查看身上的伤并做了治疗。她并不喜欢血腥味,于是那身白衣也被她丢在一旁烧了,只是有不少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从那染血的衣服里落出,被她收拾干净全被放在了一旁。
随后她坐在床边,托着腮看昏迷的人。
看他紧抿的唇,看他蹙着的眉,看阳光透过梅枝落在他脸上,映出细小的绒毛,忍不住用手戳了戳。
这是她自诞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生灵。这一看,便是一日。
第二日傍晚,白衣人终于醒了。他睁眼时,下意识想握住袖中的刎颈,却摸了个空,目光瞬间警惕地扫视四周,待看清眼前的红衣女子时微愣,镶嵌在屋顶四角那亮如白昼的明珠照耀着眼前的姑娘,仿佛为她蒙上了一层纱。
他这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但是身上的伤口都不见了,吓得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在下李相夷,多谢姑娘相救。敢问姑娘此为何处?”
“李相夷?”这三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时,带着特别的韵律,曲红绡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她指了指窗外的红梅,“这是我家,他们都进不来,只有你能进来。”
李相夷打量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眼前女子红衣似火,容颜绝世,举手投足间仿佛天生带着勾魂摄魄的媚态,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像从未染过尘埃,纯粹得让人心惊。他试着运了运气,发现内力虽未完全恢复,却已能流转,体内的内伤也好了两三层,心中暗惊。这女子看似不会内功心法,竟然能治疗内伤?!
“敢问姑娘,可有见到李某的衣物?”李相夷问。
“难闻,烧了。”随后一挥手,旁边出现一套和自己差不多的素净的红衣,“你先穿这个吧。”
李相夷见状,瞳孔猛的一缩,此境气息让他感觉十分舒爽,这姑娘随手一挥更似仙法,若她是传闻中‘锁魂梅’的主人公,倒与那些‘食人心’的流言判若两人。
此次是他大意,阴沟里翻船,被血刀门下了暗手,拖着重伤一路奔逃,如今伤还未愈,便在这里暂住了下来。
最初几日,他只能卧床修养,曲红绡便坐在床边,要么安安静静看他,要么絮絮叨叨讲梅林的事。小狐偷藏了她的灵果,白鹿踩坏了池边的苔藓,雪貂总爱扯她的衣角。还有一件事,曲红绡提了一嘴,李相夷随身携带的刎颈,充满了血腥的气息。此时李相夷并没多想。
她不懂人情世故,更不知男女大防。有时,她会赤着脚蹲在床边,指尖毫无顾忌地碰他的手臂,问他:江湖是不是比梅林好玩或者你的剑为什么叫少师、刎颈;有时,她在溪边觉得热了,会直接在他面前脱下外衫,准备沐浴,惊得李相夷赶忙别过头去;她还总爱像逗弄小兽一样,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碰碰他的脸颊,让他避之不及。
李相夷觉得曲红绡就像个崇拜大侠的小孩子一一做了解答,也说起自己的事:说起四顾门的兄弟,说起他要护武林安宁的志向,也提起了那位与他心意相通、即将迎娶的未婚妻。他讲这些时,眼底会泛起她从未见过的光,像晚霞落在梅枝上,暖得晃眼。
曲红绡静静听着,不插一句话,只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眼里渐渐只映着他的影子,像盛着一汪只装得下他的清泉。
日子一天天过,李相夷的内伤也在修复。清晨,他会在梅林里练剑,剑光掠过红梅,落英随剑风起舞;午后,曲红绡会拉着他在梅林中玩耍;傍晚,两人坐在檐下,她听他讲江湖轶事,他看她逗弄怀里的小狐,梅香漫过肩头,倒比人间的酒更醉人。
此时的曲红绡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看见李相夷笑,她会跟着开心;为了能更加了解他的世界,她开始尝试学习人间事。他虽已经看到红梅境里遍地珍宝,却也从不开口向她要求什么,财富,名声,权利。这些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都不要,这让他在曲红绡眼中更加特别。
有好几次,她看着他倚在梅树下的身影,都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用“一线牵”把他留在梅林,让他永远陪自己,永远只跟自己说话。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他眼底那片属于江湖和挚爱的光,又悄悄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是梅林里的小兽,留不住的。
不知不觉间,她这张白纸被李相夷染上了浓重的色彩。
梅林里的一个月,李相夷内力尽复,需下山处理血刀门之事。离别那日,他站在梅林边缘,回头看红衣女子倚在梅树下,手里还攥着一支刚摘的红梅,赤着脚,远远望着他,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落寞。
“曲姑娘,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需,李相夷必当回报。”他拱手,又问她,“姑娘或许能离开这红梅境?你我相遇,可能便是机缘。若姑娘愿,可随我去四顾门,见一见人间烟火。”
曲红绡愣了愣,这里是她的家,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但看着李相夷,听着他口中的“人间烟火”,她的心莫名动了一下。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指尖却弹出一缕极细的灵丝,悄无声息落在他后肩,化作一枚只有她能感知的印记。她能察觉到,还没有到她可以离开的时候,只是她想知道,他走后的故事,想知道他说的江湖,究竟是什么模样。
李相夷转身离去时,她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雾中,忽然觉得梅林的静,不再是冻人的薄冰。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道身影,在她心里生了根,像初春时顶破冻土的嫩芽,带着细碎的痒。
小兽们来了又走,梅林外的花朵开了又谢。曲红绡总通过印记感知他的平安,直到某个深夜,那枚印记突然传来炙热的灼烧感——不是寻常打斗的震荡,是那缕清冽气息瞬间碎得像风中残烛。
“李相夷!!!”她第一次疾声唤他,足尖一点,红衣如箭冲出迷心入妄,循着那濒死的气息一路向东,劈开海上浓雾。
礁石滩上,她看见满身是血的他,白衣被染透,像雪地里绽开的绝望红梅。她掌心抵上他的丹田,眉心红梅花钿随着她动用灵气缓缓盛开,灵气化作暖流淌入他经脉。
她的灵气可续命,可她低估了李相夷的伤,也低估了自己在梅林之外灵气补充的速度,终于在榨干所有力量前为他续上部分伤得更重的经脉,随后便陷入昏迷,倒在他身上。
“阿弥陀佛。”不久后一个身着僧袍的和尚前来,诵了句佛号便把昏迷的两人带去了普渡寺。
无了和尚以梵术金针为李相夷暂时压制了碧茶之毒。
李相夷一口黑血吐出,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的便是无了和尚那熟悉的禅房。
“和尚,你又用这梵术,把我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
无了和尚收起金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诶,老衲何德何能,是李门主命不该绝,李门主如今身受重伤,碧茶之毒也早已漫遍全身,若非你有绝世无二的心法扬州慢护住心脉一丝生气。”他端过一旁的药放在李相夷的面前,“老衲也是回天无术啊。”
李相夷接过药,余光落在床边。曲红绡正蜷在那里,一身红衣上沾了他的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轻浅。他喉结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这位女施主,李门主认识?”无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东海礁石上,是她用内力替李门主吊着命。”无了并不知道那曲红绡用的是灵气。
李相夷望着曲红绡沉睡时仍蹙着的眉,恍惚间想起梅林里的红梅,想起她赤脚踩在雪地里的模样,想起她听自己讲故事时,眼里映着的光。
“一个……故人。”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曲姑娘会出现在此。
无了没再追问,只将金针收好:“梵术金针也只能将入脑的碧茶引出,无法真的解毒。老衲也挽回不了李门主这一身绝世功夫,只能勉强为你留下一层内力。”
两人又说了几句。
“和尚。”他开口,“帮我照看她几日。”
无了点头:“女施主内力耗损太甚,需得静养几日。”
李相夷没再说话,借了纸笔留书一封,托无了转交。
离开前,李相夷目光落在了屋内挂着的禅语上。一念心清静,莲花处处开。似有所感:“和尚,你这个禅语,好的很。了悟了。”说着推门离去,头也没回。
午后,曲红绡醒来。她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乏得厉害,外头的灵气驳杂,果然比不上她的梅林。目光扫过屋内,独独不见那道白衣身影,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摸向心口,那枚曾感知他气息的印记此刻沉寂如死,连一丝余温都无。
“女施主醒了?”无了和尚端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走了进来,见她起身,语气平和地开口。
曲红绡没接粥碗,而是直勾勾盯着他:“他呢?”声音还有些发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
无了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李施主留了一封信,托老衲转交。”
曲红绡看着那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眉头蹙起。她自小在梅林长大,从未见过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这是什么?”
无了微愣片刻后反应过来,这姑娘不识字,开口:“是李施主所留,姑娘若是不识,就由老衲代为宣读吧。”无了也很好奇,能让李门主特地留信之人到底和李门主是什么关系。
八卦,是人类的本质,和尚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