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绡虽醒转过来,却依旧虚软无力,莫说起身下床,便是抬臂说话都带着几分虚弱。李莲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指尖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望着她平和的睡颜,悬了多日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
可心底的烦躁,却半点未曾散去。
那道金光的范围太大,百里之内的人都得了好处。百姓之中很快传开云隐山有神仙的说法。江湖人知道此地是李相夷师门所在,便添油加醋——李相夷根本没死,而是在云隐山飞升成仙了。
种种流言搅得云隐山不得安宁。山脚下百姓焚香叩拜,堵得水泄不通;江湖门派和朝堂则想方设法偷摸上山,想找到所谓的飞升秘诀。还好师父师娘布下的阵法厉害,才将这群人挡在了外面。
墨砚秋调息之后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东海,红梅境已经稳定,若是可以,还是送她回去。江湖中人陆陆续续前往云隐山,此地灵气驳杂,不利于她休养恢复。”
李莲花若有所思。
曲红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再次醒来时,见他沉思,颇为虚弱地开口:“在想什么?”
李莲花回头,语气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江湖总是喧嚣。”
曲红绡只是笑着安慰。
山脚下的焚香叩拜声愈演愈烈,江湖人试图破阵的兵器碰撞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莲花忍了几天了,从最初的耐心劝阻,到后来的冷眼相对,可那些人根本不听。百姓把他当成救苦救难的神仙,江湖人则以为云隐山藏着飞升的秘密,一波波地往山上涌,半点不肯停歇。
“她如今的情况越来越差,人太多,天地间灵气也浑浊。”墨砚秋临走前的话像块石头砸在李莲花心上。他看向山下,隐约能看见几个穿江湖服饰的人正举着武器往阵眼处而去。
阵法若真被破了,怕是以后都无安宁日子。
“这群人真是……”李莲花低声骂了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想惹事,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曲红绡,等她好起来,他要好好补偿她。可现实偏偏不让他如愿。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空中掠来,石桌上多了一盘灵果,墨砚秋的声音随之响起:“若想清净,总得让他们知道,李相夷还在,云隐山碰不得。”
李莲花有一瞬间的愣怔,这段时间做为李莲花,似乎是习惯了,这个江湖没有李相夷也照样存在。
曲红绡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颇为虚弱的招呼人过去:“李莲花……”她知道李莲花不想做回李相夷,可她更清楚,如今只有李相夷的声望,才能让那些人安分下来。
李莲花其实心里也在担心着曲红绡会希望他做回李相夷,小声开口:“李相夷早就死在东海了。”他声音带着一丝隐忍。
曲红绡心疼地看着他,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我知道你委屈。”她的掌心微凉,语气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我不希望你被逼迫而成为任何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东海大战,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李莲花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他一直不敢问,曲红绡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在盼着那个意气风发的门主回来。
“我记得刚找到你时的样子。”曲红绡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话很少,总是一个人看海,身上有股淡淡的疏离,还有……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厌弃。”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心疼,“我不想再看到你那样。李莲花也很好,会做饭,会好好生活,不需要把天下扛在自己肩上。这样就够了。”
李莲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有些沙哑:“那……山下的人怎么办?”
“我虽虚弱,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说着微微喘了口气,“让我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可好?”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能为他做的事了。
“不许胡说。”听到这话的李莲花不由心里一咯噔,总觉得不对。
“是,是我说错话了。”曲红绡扯着嘴露出一个笑。
李莲花皱眉看着她,心中总觉得不安,却又三言两语的被安抚好了。
原以为自己又要被迫扛起过去的重担,却没想到,她竟会为他撑起一片可以继续做李莲花的天地。
他轻轻的把曲红绡抱在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宝贝一样:“红绡,不用了。”见曲红绡似乎还要说什么,“听话。”
李莲花看着曲红绡苍白却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挣扎越来越激烈。他虽然不想再回到那个尔虞我诈的江湖,不想再做那个众叛亲离的李相夷。可他更不能让曲红绡受到伤害,不能让师父师娘的清静被破坏。
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李莲花换上了那身红衣,那是当年李相夷常穿的锦缎料子,领口绣着银色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泛着微光。
他没跟师父师娘多言,只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踏阵而出。
山下的众人见阵法突然开了道缺口,先是一愣,随即涌过来想看个究竟。可当他们看清走出来的人时,喧闹声瞬间哑了下去——那眉眼间的凌厉,那熟悉的姿态,以及尘土不沾衣的绝世内功,不是传闻中早已飞升的李相夷,又是谁?
“李、李相夷?”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兵器,却被李相夷一个眼神扫过定在原地。
李相夷没理会众人的震惊,脚步未停,径直往山下的官道走。沿途的江湖人要么僵在原地,要么下意识后退,没人敢拦。他这一路走得极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直到走到官道旁的茶寮,才停下脚步。
茶寮里正坐着几个武林门派的弟子,见他进来,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满桌。
“都坐着吧。”李相夷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我出来,就说三件事。”
茶寮外的人越聚越多,连远处探头探脑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李相夷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人群:“第一,云隐山乃我师门清修之地,非尔等猎奇窥探之所。日前金光,不过师门秘术偶现,与飞升无涉。再敢造谣闯山者,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眼中闪烁着贪婪的江湖人,语气更冷:“第二,东海一战后,四顾门就散了。兄弟们的血债,我李相夷记在心里,自会亲手讨还。但百川院,也莫要打着我的旗号行事。”他刻意引去了单孤刀之事,防止打草惊蛇。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让在场的江湖人震惊不已。他们没想到,重出江湖的李相夷,对待百川院竟然是这个态度,一时间流言四起。
“第三。”李相夷的目光难得柔和了些许,望向云隐山深处,“东海大战前,李某便与乔姑娘分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倒是大战之后,我九死一生,全凭曲姑娘舍命相救才得以苟活。若谁再敢拿我与乔姑娘的旧事造谣,或是惊扰了曲姑娘,便是与我李相夷不死不休。”
最后一句话像炸雷般在人群中炸开,有人惊呼,有人狂喜,也有人脸色煞白。李相夷没再停留,起身便往万人册苏文苏老爷子的住处去——他知道,要让这消息传遍江湖,还得靠万人册才行。
苏文才在此也有宅邸,这次正是为了查探金光而来。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册子唉声叹气。册子上原本排在第一第二的李相夷和笛飞声,都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同归于尽”四个字。
“好好的榜单,这才多久,又要重排了。”他拿起笔,刚想划掉李相夷的名字,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苏老爷子,这榜单,暂时不用重排了。”
苏文才猛地抬头,看见李相夷站在门口,长衫上仿佛带着晨曦的光辉。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半天没回过神:“李、李门主?你……你没死?”
“托苏老爷子的福,还活着。”李相夷走进书房,拿起桌上的万人册,指尖拂过自己的名字,“如今我已不是四顾门门主了。东海一战,我虽重伤,却没死。至于笛飞声,想来也没那么容易死。”
苏文才这才缓过神,连忙让人给李相夷上了茶:“你这番操作,够惊翻整个江湖了!”他看着李相夷,眼神里满是惊叹,“你的伤如何了?”
“还需再养养。”李相夷避重就轻地回答。他不想跟苏文才多说自己如今的情况,言多必失。
李相夷喝了口茶,语气平静:“今日冒昧登门,也是想请苏老爷子帮个忙。把我并未葬身东海的消息,还有云隐山不可擅闯的事,传遍江湖。”说着,他按照规矩取下腰间的荷包放在桌上。
苏文才立刻点头:“这没问题!”他拉着李相夷想了解东海大战的详细内容,李相夷却只挑了些苏文才想听的说了说,便以还有要事为由,起身告辞。苏文才还想留他吃饭,也被婉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