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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庭惊变

秋月曾照我

腊月二十四,上官秋月一早便出了洞。临行前交代素姨看好夫人,说洞外天寒地冻别让她乱跑。素姨面无表情地点头,转头就在厨房里给李晓多温了一壶桂花酿。

上官秋月走后第一个时辰,李晓在书房里翻了几页闲书。第二个时辰,去药庐整理了一会儿标签。第三个时辰,觉得洞里实在太闷,披了件厚裘衣,独自出了洞门。素姨远远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茶盘,大概是想确认夫人只是在门口透透气。李晓沿着竹林边的小径走了百余步,弯腰去拾溪边一颗被冰壳裹着的卵石,想带回书房压纸。洞口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是有人用刀背拍响了千月洞的警锣。

她直起身。

洞内留守的护卫反应极快,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一瞬便已在洞口列阵。但来的不是外敌——是从内部涌出来的。上官惠旧部的残党,换了千月洞护卫的衣裳,趁着年关换防的间隙,从三条岔廊同时冲出,直扑正厅。

素姨一把攥住李晓的手腕将她拽回洞内,低声说了句“夫人得罪了”,便将她往耳房方向推。但来不及了。洞内灯火俱灭,黑暗中到处都是兵刃碰撞的尖啸。李晓被素姨拉着在廊道里奔跑,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头顶是不断掉落的碎石。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素姨猛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进耳房,自己却背上挨了一刀,闷哼着倒了下去。

李晓伸手想去接她,一道黑影已经撞进了门框。不是叛党——是从内廊尽头冲出来的人。上官秋月。他去而复返,不知是察觉了异样还是根本没走远。她被他单手捞进怀里,倒退两步靠在石壁上。他用身体挡住她,另一只手挥出的剑气逼退了门口的两条人影。一声闷哼,一道血线溅在墙面上。他的脸在暗光里显出厉然的锋利,发绳在打斗中断了,长发披散。而他没有恋战——拽着她的手往洞内深处狂奔。

千月洞依山而建,廊道窄而多岔。熟悉地形的人可以利用这一点。上官秋月显然对每一条退路烂熟于心,他带李晓在一个暗门外甩开了追兵,沿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石隙往上攀,推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把他们反锁在了一间废弃多年的内室。

室不大,只点了一盏备用油灯,尘封的旧物堆在墙角,勉强容两人并肩坐下。叛党暂时进不来,但唯一的出路也被堵死。这里是绝路,也是安全的。上官秋月把外衫扯下一截袖筒,三两下替李晓手臂上的划伤裹好,然后转身贴着墙滑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你受伤了?”李晓跪在他面前,声音发颤。

“没有。”

“你骗人。”

她伸手摸向他的后背。指尖碰到的是湿透的衣料。不是汗。是血。她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他闷哼了一声。后腰有一道很长的刀口,从肋骨下缘斜到腰侧,血把玄色衣袍洇成一片更深的黑。

“上官秋月——”

“别哭。”他睁开眼,看着她,“不疼。”

“你骗人!你又骗我——”她的眼泪砸在他脸上,“你明明就疼得要死——”

他抬手,用拇指擦她的眼泪。但越擦越多。他的手指是凉的。和她第一次握住他手时一模一样的凉。

“一点点。”他说,“疼。一点点。”

她哭着把他拖到墙边,用撕下来的内衬布料给他压住伤口。布很快就红透了。她一边压一边哭,手在发抖。他靠在墙上,歪头看着她。

“你再哭的话,我就站起来了。”

“你敢!”

他没站起来。他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失血太多,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一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像是在把这张脸重新描一遍。

“李晓。”他的声音变轻了。

“嗯。”

“你记起来了吗。”

“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二十年前你跪在雪地里叫我名字,二十年前你把笛子搁在我手心,二十年前你说‘我要你活着’——我都记起来了——”她哭得几乎说不成句,“你不要再问这种话——你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他弯起嘴角,“这次你没有忘。”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灯油耗尽,最后一缕烟散尽。室中沉入一片漆黑,只有从石壁缝隙里漏进来的、极细极细的月光,刚好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