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渡宴后那几天,山庄内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表面上一切如常,但私下的议论明显多了。叶明辰告诉李晓,有几个依附的小门派在寿宴之后悄悄撤回了纳贡,说辞都是“今年收成不好”,但谁都看得出来是对上官秋月忌惮。还有几个门派的掌门私下给萧衍写信,措辞客气到发软,翻译成白话就是——您儿子挑的姑娘跟魔教教主有牵扯,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萧衍没有问过李晓一句。他甚至在某日晚饭时当着几位长老的面给李晓夹了一筷菜,说“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那是他在这件事上唯一的公开表态。
李晓却看得出来,萧白在拿身子扛着什么压下来的东西。他每天多练了半个时辰剑。他开始在后山劈柴。傍晚来找她时神色是一贯的温和,但肩膀的线条越来越紧,像有根弦在慢慢拧。有一天傍晚他在她院里坐着坐着忽然说对不起。李晓问为什么。他说那天在落雁渡,我不该带你去。李晓说我也在场,你可以不让我去,但那个人还是会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收紧。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这天下午萧白外出办事还没回来。李晓去了趟药房,拿许伯新制的枇杷膏准备晚些时候带给萧白。从药房出来时天色还早,初冬的风从后山竹林里穿过来,竹叶飒飒地响,她沿着石板路往客院走。走到半道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的石缝里,长着一株草。细细的、紫褐色的,叶片很碎。是紫苏。紫苏是极寻常的草药,沟渠边、篱笆下,哪儿都能长。但这株紫苏不一样。它长在红壤的缝隙里,根扎得极深,茎秆却只有筷子那么粗。李晓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叶片偏厚,背面纹路紧实,不是水边随意疯长的那种,而是长在常年不见雨水、只能靠露水渗进石缝才能活下来的地方。它活了很多年。不是今年春天才发芽的——是过了好几个冬天,被霜打过、被雪埋过,年年枯掉,年年又从同一截老根上重新抽芽。
她蹲在路边,风吹过来,紫苏的叶子在她指尖轻轻抖了抖。她忽然就想起了后山那十七盏灯笼。破的破,灭的灭。每年点,每年灭,每年再点。就像这株紫苏,明明活不了,却偏要活。她伸手把紫苏旁边的碎石拨了拨,让它露出更多的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该想的事,不想。
她转身快步回了客院,把枇杷膏搁在桌上。院门口叶明辰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帖子。她以为是各门派的节礼单,伸手去接。叶明辰却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快、快打开看——千月洞的帖子。”
她拆了帖子。不是信笺,是鸳鸯帖。正帖下面压着一张开合页,红底金边,上头列着两行字。一行已经填好了——上官秋月。另一行空着,旁边夹了支极细的紫毫笔。附的字条只一句:“会写自己名字吗。”
李晓攥着那张帖,把它翻了个面,一把拍在桌上。
“烧了。”
叶明辰指着院角的铜盆:“直接烧?”她又把帖拿起来,盯着那行已经填好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空着的那行撕了下来,撕得很慢,纸屑落进铜盆里。剩下的那半张——写着他的名字的那半张——她折了两折,往抽屉里一塞。回头再找他对质。这是证据。
她把抽屉猛地推上。铜盆里火苗舔着纸屑,红色的金边的碎字在火里卷了卷,黑了。她看着那撮黑灰,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一种不知名的颤动,像心底某根弦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震得她脑仁发酸。
而那个人,大概正在千月洞挑着一件新袍子,对镜自照,一边理着袖口一边对空气说:“笔给她了。她会写的。”
烛火在他眼中微微跳跃,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让人永远辨不清真假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