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西北分部的事办完,萧白回来了。
当天晚上,李晓抱着那件叠好的冬衣站在萧白的院门外。天色已经沉透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她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萧白站在门口,还穿着那件薄薄的白衫,头发没有束冠,披散在肩上。他显然没想到门外有人,动作僵了一瞬。空气沉默得像被冻住了。她飞快地把冬衣往前一递——“给你的。”
他低头看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袖口的针脚细密平整,领口内侧还用浅色的线绣了一个极小的“白”字——那是她昨晚就着灯火补上去的。她不敢绣全名,怕万一他真拒绝了收下这件衣裳会太尴尬。他只看到了一个把脸藏在一团布后面的后脑勺。
他抬手,接过去。动作很慢,手指碰到料子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抚过那个小小的“白”字,用拇指轻轻地、来来回回地摩挲着那一针一线。
“什么时候做的?”他声音有点哑。
“从镇上买布料那天开始。”
他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声和灯笼摇晃的吱嘎声。她把脸从冬衣后面露出来,她仰起头,认认真真看着他。
“萧白——那天在宴席上,我跟他走,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我有些过去的事必须去问清楚。”
“你不需要——”
“我需要。你听我说完。”她攥了攥拳,“我失去了一段记忆。那段记忆里有他和……另一个我。我没办法假装那段记忆不存在。但我想过了——不管记不记得起来,我还是站在这里。这里是青岚山庄,是你把我从黑风寨手里救下来的地方。是你带我走上来的山路。是你站在我面前。”
她说得太急,到最后声音都有点抖。
“冬衣做完了。你试一下。要是合适的话——”
他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力气大得李晓差点没站稳。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衫,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被困了太久终于撞开了笼子。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得很紧。夜风把桂花吹落在他们身上,他没有说话。但李晓感觉到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然后他闷闷地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怕你不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声一盖就散。但字字分明,每一笔都落进她耳朵里。
李晓怔了一下,然后眼眶发酸。原来不是他主动拉开距离。是他以为她要走。这个对谁都温和从容、在匪徒面前面不改色的少侠,一个人在后山练剑练到虚脱,一个人在月色下对着她的空院子站了好几天。只是因为他觉得她选择了别人,而他不想勉强她,于是一退再退,退到连自己都不敢靠近。
她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背。那件月白冬衣紧紧隔在两人中间。
“合适。”萧白说。
“什么?”
“衣裳,”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合适。不用试了。”
李晓噗地笑出来,眼泪却跟着一起落了下来。
时间变得轻快起来。那些压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和距离,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萧白肉眼可见地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不,比从前更盛,像憋了一整个秋天的树终于在立冬前开出了花。他重新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的送东西——今天是一碟新腌的梅子,明天是山上捡到的一块好看的石头,后天干脆扛了一整盆兰花过来,说“放你院子里养着,春天就开花了”。叶明辰在背后吐槽说少主你送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了,萧白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你懂什么”。
这天午后,萧白来找她,换上了那件月白冬衣,料子衬得整个人清爽得像一截新雪。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镇上今晚有灯会。”他说,“去不去?”
灯会在青岚山庄脚下的小镇。入夜之后,主街两旁的桂花树上挂满了各色灯笼,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镇上的人几乎全出来了,提着花灯的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卖元宵的摊子冒着白汽,甜酒冲蛋的香气混在夜风里,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萧白一直牵着她的手。从桂花树下钻进人群开始,那只手就很自然地握了过来,怕她走散一样轻轻拢着。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比她的暖和多了,指节有一点练剑磨出的薄茧。他指着路边的灯笼一盏一盏给她介绍——这是兔儿灯,这是莲花灯,这是走马灯。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面,他停下来,挑了一盏最素的月白灯,塞进她手里。
“给你。上次庙会面具没送成,这次补上。”
“你记了多久了?”
“一直在记。”他说。
他们在河边停了下来。河边很多人都在放河灯,点点灯火顺着水流缓缓漂远。萧白看着河面,忽然歪头问她:“你新年有什么愿望?”
李晓想了想,说想在山庄后山开一块小药田。萧白说后山南坡那块地最好,日照充足,旁边就有溪水,开春就帮她开垦。李晓又说还想养几只鸡,这样厨房的鸡蛋就不用去镇上买了。萧白认真地点头,说鸡舍可以搭在药田旁边,但不能离竹林太近,竹林里有黄鼠狼。她说那就养几只鹅,听说鹅能打黄鼠狼。萧白说鹅咬人很疼的。她说你怎么知道。萧白说他小时候被许伯养的鹅追着啄过。李晓忍着笑说,盟主之子被鹅追,传出去不好听。萧白一脸“糟糕说漏嘴了”的表情。
她说想吃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糖葫芦,他转身就去旁边摊子买,回来时纸袋还烫着。她剥开一颗栗子,热腾腾的甜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咬了一口,栗子又糯又甜。她偏头看萧白,他正低头给她剥下一颗,垂着的侧脸在灯笼光里格外柔和。这一刻太好了——好到像被泡在温水里,连骨头缝都是暖的。
他们在镇上逗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人群渐渐散了才往回走。萧白送她到客院门口,还是站在桂花树下,还是说那句“早点睡”。但这次他站的时间比往常久。桂花落在他肩头,落在那件月白冬衣上。他低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了句:“明年我们也去秋酿会,拿第一。”
李晓笑了。这回不是还行——“好。”
她推门进了屋子。她躺在床上,看着枕边那只月白灯笼。灯笼上描着很淡的金边,光晕笼罩着一层温柔的暖意。
她明天想告诉他——那只灯笼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后天想跟萧白说,药田的事其实她已经画了草图,后山哪块地最合适她也偷偷去看了。大后天想问他,能不能教她几招最基础的把式,下次遇到坏人至少能挡一挡。
她会在这里过冬。春天来了就去开药田。夏天不用下山也能吃到萧白说的“第一茬西瓜”。秋天再去一次秋酿会。
这是她的人生。很好的、正在发生的人生。
然后这天夜里,她又做了梦。梦里大雪,少年把一根竹笛搁在她手心。他的手凉得像冰,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风灌进千月洞深处,把她放在枕边的那只灯笼吹得晃动了一下。灯火在月白绢面上闪了闪,将他留在笛尾上的指痕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