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新宴定在十一月廿二。青岚山庄张灯结彩,大门口挂起了两排红灯笼,演武场上摆开三十张圆桌,从午后开始就有客人陆陆续续上门。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弟子代表,个个穿得正式体面,见面就是一套“久仰久仰”“不敢不敢”的江湖寒暄。萧白作为少主负责迎宾,在大门口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李晓也被安排在了宴席上。萧白特意给她留了个离主桌不远不近的位置——不太显眼,但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她。同桌的几个年轻女弟子正在交头接耳,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审视。李晓朝她们点点头。对方也点点头,然后凑得更近了。
“就是她吧?”“听说是少主从外面带回来的。”“长得还行,但好像不会武功?”“不会武功怎么配得上少主……”
李晓端起茶喝了一口。配得上配不上,你们说了也不算。当然她没说出来。她把这话和茶一起咽下去了。
华灯初上,宴席开始。萧衍作为武林盟主先站起来致辞,说了一番今年江湖太平、各派同心协力之类的场面话。然后轮到萧白敬酒。他站起来,白衣胜雪,头戴玉冠,往日的随和里多出了几分让人安静的郑重。他端着一杯酒,向在座的各位前辈一一致意。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无数张桌子,落在李晓身上。
他冲她笑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周围的人全看见了。同桌那几个女弟子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头,把李晓钉在椅子上。
然后萧白收回目光,站到了主桌前。
“诸位前辈,”他举起酒杯,“今天借着纳新宴的机会,晚辈想宣布一件事。”
大厅里安静下来。烛光在每一张脸上晃动。萧白深吸一口气——
“我想让在座的各位做个见证。在下萧白,对李——”
话停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是什么乐器——笛子?箫?不对。是铃。一阵清脆的、由远及近的铃声,穿透宴席上的所有嘈杂,像是每一只铃铛都精准地落在了人的耳膜上。
所有人都转头往大门看去。
大门开着。门外的夜色里,先出现了一排灯笼。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白色的绢灯,上面描着银色的弯月,一共八盏,分列两队,在空中悬停着,没有人提着。然后是一顶轿子。也不是红色——是玄色的,轿帘上绣着一弯银月。四个抬轿的人都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
轿子在演武场正中央落下来。
鸦雀无声。
轿帘掀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玄色长袍,银线勾边,长发半束半披。他站定,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头,对着满堂的武林正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同桌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几个女弟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官秋月。
他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不紧不慢,尾音上扬。
“这么热闹的宴席,怎么没有人给我发帖子?”他说,“是忘了,还是不敢?”
他往前走了两步。没有人拦。不是不想拦——是没有人动。所有人的身体都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包括坐在主桌的几位掌门。他走进宴席中的样子,像一只狐狸走进鸡群。不是凶狠的狐狸,是笑眯眯的、悠闲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的狐狸。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偶尔对旁边某个门派的掌门点点头:“好久不见。”“气色不错。”“你上次说要杀我那事,还作数吗?”
没人回答。
他走到主桌前。萧白已经放下了酒杯,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上官秋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杯里的残酒。
“新娘子不在,你一个人喝什么喜酒?”他说。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到李晓面前。
李晓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她从看见那顶轿子开始就想跑,但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定在桌子底下。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张桌子。隔着满桌的碗碟。他垂眼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阿晓,”他说,“你出来一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天在千月洞的书房里,他第一次说出她的名字。但这句话在寂静的宴席上,每个角落都听见了。所有目光扎在李晓身上。她听见同桌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她听见杯盏落地的脆响。她听见远处有人在高声叫“来人”。但她听见得最清楚的,是萧白的声音。
“上官秋月。”
萧白从主桌前走了出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出鞘的短刃,白衣在烛光下格外耀眼。他挡在李晓和上官秋月之间。
“今天是我青岚山庄的纳新宴。你若是来做客的,我以礼相待。你若是来找事的——”
上官秋月连看都没看他。
“阿晓,”他又说了一遍,“你自己走出来,还是我过去?”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但李晓听出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耐心。一种即将耗尽的耐心。就像它来自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已经不想再多等一秒。
萧白的短刃出鞘三寸。银光在烛火下一闪。
“她不会跟你走的。”
上官秋月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萧白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白了一瞬。
“少主,”上官秋月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拈着一小块布料。月白色。旧旧的。仔细看,上面还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针脚拙劣得像个初学者。
李晓伸手摸向自己衣襟内侧——空的。帕子不见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他不认识这块帕子。但他看着萧白的表情,就知道那块帕子上绣着的这个字,就是李晓颈上挂着的那个名字。
上官秋月把帕子举得高了一点,让满堂的烛光照透那薄薄的布料。那个“晓”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歪斜,是当年扎了手才收的针。
“这个——你见过吗?”
萧白没有回答。他不知道那块帕子是什么,但他看见李晓的脸色。她脸上仅剩的血色正在一分一分地褪去。
然后上官秋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帕子收进掌心,微微低下头。
“二十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你让我等了二十年。”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被月光照透的湖面,平静,冰冷,底下有看不见的暗涌。“今天这场宴席不算数。你跟我走。或者我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千月洞。三——”
“来人!”萧白厉声喝道。
“二。”
厅外埋伏好的护卫蜂拥而入,兵器的反光在墙上乱闪成一片碎银。
李晓站起来了。她的腿在发抖,但站起来了。她看着上官秋月,又看了看萧白。然后她咽了口口水,朝上官秋月走了一步。动作很小,但每个人都看见了。萧白猛地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碎了一瞬。
“李晓?”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哑,“有些事我得去问清楚。”
她绕过桌子,朝那顶玄色轿子走去。经过上官秋月身边时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但他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他的手垂在身侧。在她经过之后,有同座的人看见他手指微微屈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