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转头就跑。
身后传来哄笑声,不止一个人的声音。又跑了两步,头顶呼地掠过一道黑影。一个黑巾蒙面的人落在她面前,手里的钢刀在火光下泛着腥红,也不知道是反光还是本来就沾着血。
“跑什么呀?”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长得还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白光从李晓的头顶掠过,快得她只看见一道残影。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一声闷哼。黑巾蒙面人的钢刀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铿地钉在了巷口的木柱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震。
李晓转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白衣,束发,青玉簪。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捏着一柄薄薄的短刃。他的白衣上沾了烟尘,袖口有灼烧的痕迹,头发也微微散了。但他的眼睛干干净净,在火光里亮得像两颗寒星。
萧白。
他把短刃收回腰间,大步走进巷子。经过李晓身边时,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个呼吸——但李晓看见他冲她笑了一下。跟庙会上完全不同的笑容。不是温和的、客气的、如春风拂面的。是冷的、硬的、带着杀意的——却在杀意底下藏着一丝极其克制的温柔。
“站我后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巷口。马蹄声重新聚拢过来,火光里涌出七八条黑影,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为首的那个黑巾拉到了下巴上,露出一张横贯刀疤的脸。
“什么人敢管黑风寨的闲事?”
萧白单手负后,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短刃的刀柄上。夜风灌进巷子,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在下萧白。”他说,“白道武林盟主萧衍之子。”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黑风寨的匪首嗤笑出声:“萧衍的儿子?那我就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他往前跨了一步,钢刀在手心里转了个花,“小子,英雄救美也要看场合。今天爷手上有十几条人命,不差你一条。”
他的笑声没有持续很久。因为萧白动了。
他动得并不快。至少李晓看得很清楚——他从巷口走到匪首面前,拔刀,格挡,侧身,然后刀尖抵在匪首的喉咙上。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像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但那些动作太快了。快到七八个匪徒还没来得及举刀,他们的首领已经被抵住了咽喉。
匪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刀尖也跟着滚了一下。
“还有谁?”萧白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回去告诉黑风寨的人。”萧白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从今天起,这片地方我罩了。下次遇见我,就不会只是刀尖放在脖子上了。”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匪首捂着脖子上被刀尖划出的血痕,倒退了几步,然后挥手带着手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马蹄声远去了。
火光还在远处噼啪地烧,但巷子里安静下来。萧白收起短刃,转过身。他看着李晓。
“你是不是该说句谢谢。”
李晓站在墙根下看着他,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是因为害怕了。他身上溅了几点血,白衣上的烟尘蹭得更花了,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很厉害。这一架打得并不轻松,他只是装得很轻松。但他赢了。一个人打七八个,赢了。
她开口想说什么,但鬼使神差地,又闭上了嘴。她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换了那个人呢?换了他会怎么样?
那个人大概只会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看着她被匪徒追得满巷子跑,等她快要被砍死的时候才伸出手指头弹一下,然后懒洋洋地说:“跑啊。怎么不跑了。”
李晓把这个念头甩开。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萧白露出一个笑容。
“谢——”
“停。”萧白抬起一根手指,“我不要谢谢。”
“那你要什么?”
“上次在庙会上,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告诉你了。”李晓说,“我叫李晓。”
风停了,笑声也停了。
“李晓,”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尝一个什么新东西,“这名字有点男气。”
“爸妈起名的时候可能想要个男孩。”
他笑了,然后他弯下腰,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我叫萧白。白道武林盟主之子,师从清虚道长,修习玄门正宗的剑法。”他一本正经地报了一串头衔,然后顿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这个条件,给你当个靠山,应该够格吧?”
李晓愣住。她看着他。他背着火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耳尖好像红了一小片。巷子尽头又有马蹄声响起,这次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不知道是黑风寨去而复返还是路过的人马。
萧白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微变了。他伸手抓住李晓的手腕,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跑。跑了好几条街,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们才停下来。李晓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萧白站在她旁边,也在喘。但他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打了架、救了人、跑了路之后痛痛快快的笑。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短刃放在膝上,仰头看着月亮。
“你看。”他说,“这世界是很坏的。强盗杀人放火如入无人之境,官府的告示贴了撕撕了贴,没人管。所以好人更要互相帮着点。你要是没地方去,跟我走。我带你去青岚山庄,那里很安全。”
李晓也慢慢蹲下来。她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好人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一身正气,干干净净。跟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好。”她说。
萧白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笑容很暖。
“那你听我说,”他说,“从这里往南还有好几段路不太平。你跟紧我。要是遇上打不过的,我说‘跑’,你就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他挑了挑眉,“我当然也要跑。”
李晓笑了一声。很短,但她确实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连夜出了镇。萧白弄了两匹马,一路向南。天黑如墨,只有马蹄声和一盏灯笼在夜里晃。李晓骑着马跟在萧白身后,看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一明一灭。她想起庙会那晚他站在街上说“后会有期”,当时觉得是敷衍的客套话。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