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在千月洞待了七天之后,终于搞清楚了这里的基本情况。
千月洞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教势力,洞主上官惠在二十年前曾是一代妖女,后来隐居此地,创立千月洞。名义上说是隐居,实际上这些年千月洞的势力早已渗透到江湖各个角落。
上官秋月是上官惠的独子,也是千月洞的少主。
但在这个“少主”的身份底下,李晓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上官惠对秋月的控制渗透到每一个毛孔里。秋月每日的饮食起居、修炼进度、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都在上官惠的掌控之中。而百花毒是其中最核心的手段——每日一剂,毒发时生不如死,只有按时服用解药才能缓解。解药的配方只有上官惠一个人知道。
这不是母亲。
这是狱卒。
李晓在后厨帮工三天后,被调到了药房。理由是“手脚还算麻利”。
药房的管事姓温,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药师,头发胡子白得像雪一样。据说他年轻时曾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归附了千月洞,一待就是十五年。
温老药师对李晓的态度不冷不热,分派给她的活计都是最基础的:晒药、切药、碾药、分装。李晓干得认真,从不偷懒,偶尔还会问两句药材的名字和功效。温老药师回答得简短,但从不敷衍。
到了第七天晚上,李晓又看到了井台边的秋月。
这是她第三次撞见他毒发。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
李晓开始怀疑,也许她不是“撞见”的。也许是他每次都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因为整个千月洞只有这口井在后院的死角,深夜不会有人经过。
除了她。
这一次李晓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打水,浸布,敷额头。
秋月照例没有说话,闭着眼任她摆弄。月光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毒发的痛苦让他的嘴唇几乎咬烂了,旧的伤口结着血痂,新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李晓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盒。
“张嘴。”
秋月睁开眼。
“这是我问温老药师要的,他说是寻常的金疮药,可以涂在伤口上。”她打开盖子,用小指挑了一点药膏,“你嘴唇都烂了,上点药好得快。”
秋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李晓把药膏轻轻涂在他嘴唇的伤口上。指腹触到裂口边缘的时候,秋月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躲。
涂完药,李晓把瓷盒收好,在他旁边坐下来。
“温老药师说,百花毒的配方里有一味‘月见草’,生长在极阴极寒的地方。毒发的时候全身血液会像被冻住一样,但同时又像被火烧。”
“他倒是跟你说得多。”
“我问的。”
秋月偏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像两块被水冲刷了太久的琥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你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秋月的意料之内。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笑。但李晓听出来了,那是她来到千月洞之后,第一次从他身上听到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声音。
“你这个丫头,”他说,“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
“正常人都怕我。千月洞的下人见了我都低着头走,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你倒好,大半夜跑来看我毒发,还给我涂药。”
李晓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还没学会这里的规矩吧。”
“那你最好快点学会。”秋月的声音低下去,“母亲不喜欢不懂规矩的人。”
提到上官惠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已经放弃了的平静。
李晓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你每天都要这样吗。”
“嗯。”
“多久了。”
“十年。”
十年。李晓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现在看起来十七八岁,十年前也就是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承受这种毒发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
那之后的日子里,李晓在药房干活更加用心了。她把温老药师所有关于百花毒的只言片语都记在心里,趁采药的机会偷偷翻遍了后山的医书。但她找不到解法,连温老药师都找不到解法,她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次月圆前后——百花毒发作最猛烈的那几天——半夜去井台边等着。
秋月每次都在。
有时候他们说话,有时候不说。李晓会带一壶温水去,毒发过后让他喝几口暖暖身子。有一次她还带了半块偷藏的桂花糕,秋月看了一眼,说“我不吃甜的”,最后还是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太甜了。”他说。
然后又掰了一块。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李晓渐渐摸清了千月洞的每一处角落。她发现秋月白天和晚上几乎是两个人。白天的他是上官惠面前的乖顺儿子、下人面前冷漠疏离的少主,一举一动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只有深夜在井台边,他的防备才会卸下来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极细的纹路。
有一回李晓问他:“你白天为什么不理我。”
秋月正在喝她带的水,闻言顿了一下。
“因为被人发现我对一个婢女另眼相看,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李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所以你是在保护我。”
秋月没说话,把水壶递还给她。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照得后院的地面一片银白。井台边的青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李晓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井口栽过去。
秋月伸手拽住了她。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她拉回来,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腰。李晓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药味,而是一种清冽的、像深冬松枝上积雪的气息。
秋月松开她,退后了半步。
“小心点。”
声音还是那么淡。
但他的耳尖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李晓假装没看见。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谁都没有捅破,但谁都感觉到了。
秋月开始会在白天不经意地看她一眼,眼神交汇的时候迅速移开。李晓在药房碾药的时候,偶尔会发现门口多了一壶温着的茶。茶是秋月身边的侍从送来的,说是“少主吩咐给温老药师的”,但温老药师从来不喝这种茶。
李晓什么都明白,也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想,明天还能不能见到他。见到他的时候,心会跳得快一些。见不到的时候,会觉得那天的药碾子格外沉重。
但她也知道,在千月洞这个地方,有些东西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了,就会被上官惠看见。
而上官惠看见的东西,都会被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