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硬生生踹开的。
破旧的木板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崩出几点碎木屑。两个穿着褐色短打、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门口,日光从他们身后投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带着压迫感的影子。
陈韵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她的手藏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抠进墙缝里,粗糙的泥沙磨着指甲盖。
“就是她?”左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打量着她,目光像刮骨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老爷吩咐了,只要是河边那一带最近出现的生面孔,都带回去瞧瞧。”右边那个稍微瘦些,但眼神更阴鸷,说话时下巴抬着,“小丫头,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韵没动,也没说话。她看着他们,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但脸上尽量没什么表情。阿婆说过,遇事不能慌。
“哑巴了?”刀疤脸往前跨了一步,门槛被他踩得咯吱响。他伸手就要来抓陈韵的胳膊。
就在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刹那——
“住手。”
声音是从院门外传来的。
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清晰地穿透了院子里凝滞的空气。那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质感,不急不缓,却让刀疤脸的动作生生顿在半空。
所有人都转过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料子看着寻常,但裁剪极其合身,衬得身姿挺拔如竹。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微风拂动。他面容清隽,眉眼温润,此刻神色平静地看着院内的此景
他站在那里,与这破旧的小院、与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格格不入。像一幅水墨画里误入了炭笔的涂鸦。
刀疤脸先反应过来,眉头一拧:“你谁啊?少管闲事!”
年轻人没理他,目光落在陈韵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那两个家丁,语气依旧平和:“光天化日,强闯民宅,掳掠民女,是何道理?”
“道理?”阴鸷脸嗤笑一声,也上前一步,与刀疤脸并排站着,堵在年轻人面前,“李家老爷办事,要跟你讲道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带走!”
“李家?”年轻人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清河镇西,以贩粮起家的李茂德李老爷?”
阴鸷脸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既然知道,还不快……”
“李老爷是生意人,”年轻人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更应该遵纪守法。不知两位此番作为,是奉了李老爷的明令,还是……自作主张?”
他说话不紧不慢,甚至带了点书卷气的温吞,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两个家丁脸色微微一变。
刀疤脸有些恼羞成怒:“少他娘的废话!老子就是奉命来的!”说着又要转身去抓陈韵。
“奉命?”年轻人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了陈韵与家丁之间。他个子高,这一站,竟将那两人逼得下意识退后半步。“奉谁的命?可有凭证?若是李老爷真需请这位姑娘问话,也该差个懂礼数的管家,持帖登门,好言相请。二位这般行径,与匪类何异?若闹将起来,传到县衙,不知李老爷是会觉得二位办事得力,还是会觉得……惹了麻烦?”
他每说一句,两个家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们不过是李府护院里头最粗莽的那一拨,平日里仗着李家的势,在镇上横行惯了,哪里见过这样说话滴水不漏、却又句句戳在要害上的人?尤其那句“传到县衙”,让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迟疑。
李家在清河镇是有钱,但毕竟只是商贾,真要和“官”字沾上边的麻烦,老爷未必会保他们。
阴鸷脸眼神闪烁,压低声音对刀疤脸说:“大哥,这小子有点邪门,看着不像普通人……”
刀疤脸也犹豫了,盯着年轻人看了几眼,色厉内荏地道:“你……你到底什么人?报上名来!”
年轻人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二位只需知道,今日这事,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院外村口的方向。那里,陈阿婆似乎正和那李府管家争执着什么,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李老爷家的事,我略有耳闻。”年轻人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府上似是有人染恙,求医问药本是常情,但病急乱投医,甚至牵连无辜,非但不能解厄,恐徒增业障,于病者更无益处。”
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个家丁听懂了。意思是,你们这样胡乱抓人,对老爷的病没好处,还可能惹祸上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动摇。
就在这时,村口那边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似乎是那李府管家厉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有家丁开始驱赶围观的村民,吵嚷声、哭骂声乱成一团。
阴鸷脸咬了咬牙:“大哥,管家那边好像要硬来了。咱们……”
刀疤脸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外面乱哄哄的景象,终于狠狠一跺脚:“算你狠!小子,我记住你了!”他指着年轻人,又恶狠狠地瞪了陈韵一眼,“还有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撂下狠话,两人转身,骂骂咧咧地朝村口跑去。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隐的喧嚣。
陈韵还靠着墙,手指依旧抠在墙缝里,指尖有些发麻。她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青色背影,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年轻人转过身来。
离得近了,陈韵才看清他的样貌。眉毛是舒展的,眼睛很亮,像秋日里沉静的湖水,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显得关切,也不显得疏离,只是寻常地看着她。
“他们暂时不会回来了。”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不过,此处不宜久留。”
陈韵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谢谢。”
年轻人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姑娘可认得一个叫陈阿婆的人?”
陈韵心一紧:“她是我阿婆。她……她在村口那边,是不是有麻烦?”
“那位老人家暂时无碍。”年轻人道,“李府的人意在寻‘生面孔’,尤其是近来出现在河边的。方才在村口,那位管家盘问时,已有村民提及你。老人家极力否认,与他们争执起来。”
他说话条理清晰,三言两语就把情况说明白了。陈韵却听得心里发凉。村民提起了她……是谁?为什么?
“我……我给阿婆惹麻烦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与你无关。”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疫病流行,人心惶惶,有人病急乱投医,有人借机生事,仅此而已。”
疫病。又是这两个字。
陈韵想起早上在镇上听到的议论,想起屠夫压低的嗓音,想起阿婆骤变的脸色。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老爷家……真的是那种病吗?”
年轻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他才缓缓道:“我并非医者,不敢妄断。但李府近日闭门谢客,延请多名大夫皆束手,镇上确有传言。”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那两人虽退去,但李家不会轻易罢休。姑娘若继续留在此处,恐再有波折。”
陈韵明白他的意思。阿婆护不住她,这个村子也护不住她。那些穿着褐色衣服的人,还会再来。
可是,她能去哪儿?
“我……”她张了张嘴,茫然无措。
年轻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困境。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土坯房,扫过院子里晾晒的旧衣裳,扫过灶台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最后,他的视线落回陈韵身上。
“姑娘若是信得过,”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可暂为引路,离开此地,去一处相对安稳的所在。”
陈韵愣住了。
信得过?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连彼此姓名都不知道。
可是,不信他,又能怎样?等着李府的人再来抓她吗?阿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远处,村口的喧哗声似乎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平息。偶尔还能听见阿婆提高的嗓音,带着焦急和愤怒。
陈韵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站在那里,青衫磊落,眼神清明,没有那些家丁的凶戾,也没有寻常路人的好奇或怜悯。他只是平静地提供了一个选择。
“我……”陈韵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跟你走。”
年轻人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去收拾一下必要之物,轻简即可。我们在村后小竹林边汇合。”他顿了顿,补充道,“莫要惊动旁人,尤其勿让你阿婆知晓是你自行离开。”
陈韵明白他的意思。若是阿婆知道她要走,定然不肯,说不定还会闹起来,反而麻烦。
转身进屋,心跳得依然很快,但手脚却意外地稳了下来。她没有多少东西。那套更旧的补丁衣服,阿婆今天新买的那匹靛蓝粗布和线
陈韵犹豫了一下,只扯了一小块布和几缕线包好,还有枕头底下,阿婆偷偷塞给她防身的、磨得发亮的一小截铜簪。这就是全部了。
她用一块旧方巾把这些东西包成一个小包袱,拎在手里。
走出屋门时,年轻人还站在院子里,正仰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干辣椒,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好了?”
“嗯。”
“走吧。”他率先转身,朝院后走去。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土坯墙,墙外就是通往村后的小路。
陈韵跟在他身后,在跨过墙边那丛野草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小院,看了一眼灶台上冷掉的半碗鱼汤,看了一眼阿婆常坐的那张小木凳。
然后她转过头,再不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后僻静的小路疾行。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杂草。
年轻人步履很快,但步幅均匀,陈韵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没说话,她也沉默着,只听得见脚下踩断枯枝的声响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很快,他们绕到了村子西面,一片稀疏的竹林出现在眼前。竹林旁有一条更小的岔路,蜿蜒着通向后面的山丘。
年轻人在竹林边停下,转身等她。
陈韵喘着气赶上来,额上沁出了细汗。
“稍等片刻。”年轻人说着,放下手中的青布书囊,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牛皮水袋,递给她,“喝点水。”
陈韵接过来,道了谢,小心地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竹叶的清气,入喉让她稍许镇定了一些。
她将水袋还回去,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年轻人接过水袋,没有立刻回答。他系好袋口,重新放进书囊,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她。
“碰巧路过,举手之劳。”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韵不信。哪有人“碰巧路过”到别人家后院,还正好赶上这种事?但她识趣地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一样。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换了个问题。
“先去一个地方避一避,离清河镇稍远些。”年轻人道,目光投向那条上山的小路,“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那阿婆她……”
“李府要找的是‘生面孔’,你不在,他们无从对证,自然不会为难一位老人家。稍后我会设法让人给村里递个消息,只说你因害怕独自离村投亲去了,让你阿婆不必过于挂心。”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陈韵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她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总能掌控局面的陌生人,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陈韵。”她主动说,“陈旧的陈,韵律的韵。”
年轻人闻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很快便消散了,快得让陈韵以为是错觉。
“王璇。”他说,“王者的王,璇玑的璇。”
王璇。
陈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王……公子。”她试着称呼,有点拗口。
王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唤我名字即可。时间紧迫,我们需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座山。”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起书囊,率先踏上了上山的小路。
陈韵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跟了上去。山路崎岖,碎石遍布,很不好走。王璇走在前面,时不时会稍微放慢脚步,或者伸手拨开横伸的荆棘枝条。
两人沉默地走着。林间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鸟鸣声也稀疏起来。陈韵的呼吸越来越重,腿也开始发酸。她太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山路了。
就在她感觉快要跟不上时,前面的王璇忽然停了下来。
陈韵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站稳脚,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前方山路转弯处,走出来三个人。
不是李府那种统一的褐色短打,穿着杂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棍棒柴刀,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正好堵住了狭窄的山路。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瞎掉的那只眼睛用黑布罩着,剩下的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着王璇和陈韵,尤其在陈韵脸上停留了很久,嘿嘿笑了起来。
“哟,今儿运气不错啊。”独眼嗓门沙哑,“这荒山野岭的,还能碰上这么水灵的姑娘,还有个小书生陪着一路,真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她下意识地往王璇身后缩了缩。
王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将陈韵更严实地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人。
“三位,”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行个方便,借过。”
“借过?”独眼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怪笑起来,“这路是你家开的?说借过就借过?留下买路钱,还有……”他猥琐的目光瞟向陈韵,“把这小娘子留下,陪哥几个乐呵乐呵,就放你这小白脸过去。”
污言秽语毫不掩饰。
陈韵手指攥紧了包袱皮,指甲掐进掌心。她看向王璇的背影,他站得很直,青衫在山风里微微拂动。
然后,她看见王璇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手指似乎在空中极快地虚划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紧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瘦猴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面红耳赤,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彪形大汉忽然“嗷”地怪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右眼,手指缝里瞬间渗出鲜血,他痛得原地跳脚,嘴里胡乱咒骂着。
独眼愣住了,剩下的一只独眼里满是惊疑不定。他看看莫名其妙受伤的同伴,又看看眼前这个依旧面色平静的青衫书生,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王璇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独眼,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可以借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