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软语

桃花落瓣还在身后悠悠飘旋，程亦步履未歇，一路沿着柳堤往汀兰殿去。方才与忆瑶周旋那片刻的沉闷，一想到很快便能见到余陌桉，便散得干干净净。

汀兰殿不像长公主居所那般肃穆威严，殿外种满兰草与晚樱，风一吹，清淡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殿门没有紧闭，隔着雕花木窗，能隐约听见里面轻柔的说笑声，还有细碎的瓷盏相碰的轻响。

守在殿外的宫女见了程亦，连忙屈膝行礼，正要出声通传，却被程亦抬手轻轻制止。

“不必声张，我自己进去。”

她放轻脚步，掀开门外垂着的浅碧色纱帘。

内室里，余陌桉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支新摘的兰草，叶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还把玩着昨日从街市淘来的木质小糖人。

“说起来昨日夜市的桂花糕实在香甜，我还想着今日再差人出宫去买，可惜宫规管束，不是随时都能出去。”叶屿晃了晃手里的糖人，语气满是遗憾。

余陌桉弯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兰草叶片，嗓音温软：“确实好吃，只是宫外热闹虽好，终究不能常去。不过昨日能一同出去，已经足够开心了。”

她说这话时，眼底不自觉浮起笑意，脑海里浮现的，正是昨夜花灯之下，身侧程亦安静陪着她的模样。

“看来我来的正好，正赶上你们闲谈。”

清润的声音陡然响起。

余陌桉猛地抬眼，看见立在纱帘边的程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盛了细碎晨光，下意识直起身：“阿亦！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唤得亲近，全然没有公主之间那些刻板的客套。

叶屿转头瞧见程亦，扬了扬手里的糖人，打趣道：“哟，长公主今日倒是来得勤快，莫不是惦记桉，一早便赶过来了？”

程亦缓步走到软榻旁，目光落在余陌桉明媚的脸上，方才面对忆瑶时的冷冽尽数消融，只剩温和笑意：“正是特地过来寻你，想着御花园海棠开得正好，邀你出去走走。”

余陌桉脸颊微微泛起浅淡绯色，轻轻点头：“好啊。”

叶屿识趣地把糖人揣进袖中，站起身摆摆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赏景了，我去御膳房瞧瞧有没有新制的点心，回头再来寻你们。”说完便轻快地快步离开，屋内只剩下程亦与余陌桉二人。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兰草的沙沙声响。

余陌桉捏着那支兰草，抬眸看向程亦，轻声问道：“方才你来的路上，可还顺利？方才我听宫人说，揽月池桃花径那边，好像看见忆瑶女官了。”

程亦眸光微顿，没有刻意隐瞒，淡淡道：“途中确实遇上她了。”

余陌桉睫毛轻轻颤了颤，神色有些迟疑：“忆瑶她……近来好像总有意寻机会同你碰面，我之前好几次在御书房外都撞见她等候。她心思，怕是并不简单。”1

她性子纯粹，却不愚钝，深宫待久了，隐约能察觉那层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心思。

程亦垂眸，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指尖，语气平静：“我清楚。她的心思与我无关，我已经回绝了。不必放在心上。”

在她心里，不值得为旁人暗藏的执念，扰了和余陌桉相处的时光。

余陌桉抬眼望向程亦，撞进她温和笃定的眼眸里，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将手里的兰草递过去：“你看这支兰，今早刚从殿外摘的，香气很淡，很好闻。”

程亦伸手接过兰草，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细腻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她低头轻嗅了一下草木清香，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确实不错，和你很像。干净清雅。”

直白的夸赞让余陌桉耳尖泛红，慌忙偏过头，佯装去整理榻边的薄毯：“又打趣我。”

“并非打趣，是真心话。”程亦声音放得更柔，“要不要现在便去海棠林？阳光正好，去晚了光线便柔和不足了。”

“好，我同你一起去。”余陌桉起身，随手取了一件薄披风，跟着程亦一同走出汀兰殿。

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御花园走，不再提忆瑶的事。春风徐徐，落英随风飘落在二人肩头，程亦刻意放慢脚步，配合余陌桉的节奏，偶尔同她说起昨日街市上好玩的琐事，说起街边耍皮影的艺人，软糯的糖画。

余陌桉听得兴致盎然，时不时轻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散在风里。

而另一边，揽月池桃花径。

忆瑶依旧立在花树下，直到再也看不见程亦的背影，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温顺的假象彻底褪去，只剩下沉沉的阴郁。贴身小宫女小心翼翼走上前，低声唤道：“女官，我们还要在此等候吗？”

忆瑶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轻轻一用力，娇嫩的花瓣便碎裂在掌心。

“不必等了。”她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去打听一下，长公主此刻是不是在汀兰殿，稍后是不是要去御花园海棠林。”

宫女迟疑：“可是殿下方才明确避开您……”

“避开又如何。”忆瑶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执拗，“我不求立刻得到什么，只是，我总要多些机会，让殿下看见我。余陌桉能拥有的偏爱，我未必不能争一争。”

花瓣碎屑从她掌心簌簌落下，融进满地落红里。

“走吧，去海棠林附近等着。”

春风浩荡，御花园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霞。

一边是并肩漫步、笑语轻声的两人，暖意融融；另一边，一道青色身影正悄然调转方向，朝着同一片海棠林而去。

无声的暗流，已经悄悄涌向盛放的海棠深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