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笙帷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那一针针脚。指尖下，绢面微凉，针脚微凸，赭色的光在她指腹下慢慢收敛，最后变成一小点温润的暖意，渗进她的指纹里。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多了一点极淡极淡的赭色，和露芜衣指腹上那点一样，和雾妄言寄月印深处那点一样，和沈月见染发时砚台里那汪杏花墨的颜色一样。

“这一针是月见的。”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针的位置在花瓣的正中心，在五瓣花瓣交汇的那一点，在花蕊最深处。那是杏花的心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时候，那一点最先透出赭色。

玉笙帷把它缝在了最中心，缝给了那个背着太长的刀走进裂隙、把伞往左挪一点罩住等了太久的人。

沈月见最后一个走进房间。她站在门口，和武拾光隔着整间屋子的距离并肩而立。

她没有走近绣绷，只是站在夕光里，腰间挂着武拾光的刀，袖中收着寄灵的桂花糕、玉笙帷的丝线、那方绣着二十五种月相的帕子、裂隙里带出来的杏花瓣、露芜衣装龙井的竹筒、雾忘收针往左偏一丝的杏花帕子。

袖口被七样东西撑得微微鼓起来。她把袖口拢了拢。

绣绷上，那朵杏花在她拢袖口的同一刻全部亮了起来。不是某一针亮，是七针同时亮了。赭色的光从七个针脚深处透出来，沿着花瓣的脉络蔓延，从花心流向花瓣边缘，从花瓣边缘流向翘起的那一角。整朵花在夕光里变成了一盏极小极小的灯，赭色的，温润的，像裂隙里那场杏花雨中的某一瓣被夕阳点燃了。

光芒持续了很久，久到夕阳从西窗移到了窗棂边缘，久到那朵花把七个人的影子都映在了绢面上。然后光慢慢收敛，从花瓣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往花心收，最后收进玉笙帷缝下的第一针——那片花瓣从石头里长出来时最先被针脚固定的那一针。

光敛尽了，杏花恢复了粉白的颜色。但花瓣边缘那七针针脚，每一针都留下了极淡极淡的赭色痕迹，像七颗极小极小的痣，像七个人在这朵花里种下的七粒种子。

玉笙帷把绣绷从窗前拿起来，放在石桌上七盏茶的正中间。炭炉的火极小极稳，茶壶冒着热气，桂花糕的油纸包打开着，杏木的年轮朝着绣绷。

七个人围坐在杏树下，没有人说话。杏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绣绷上的杏花在七盏茶的热气里微微颤动。

露芜衣端起茶壶斟了七盏茶。第一盏放在绣绷正前方，花瓣朝着的那一侧。第二盏往左挪了一寸。第三盏往右挪了一寸。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依次排开。第七盏放在自己面前。

七盏茶围成一个圆，绣绷在圆心，杏花在圆心，七针针脚朝着七盏茶的方向。她端起自己那盏，呷了一口。

“今天煮的是龙井。不是明前的，是雨前的。叶子比明前的大一些，煮出来颜色深，豆香也更沉。像杏花落尽之后枝头那些新叶。”她把茶盏放下，“喝到第七盏的时候，茶味就淡了。但淡了之后，能喝出水的味道。是今早井里新打上来的水，渗过杏树根须，带着杏木的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