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见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雾忘那盏茶。碧沉沉的茶汤映着杏叶的倒影,映着两个人的脸。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是可以一直喝的温度。
“雾忘。”
“嗯。”
“炭炉的火不要熄。”
“好。”
“桂花糕每天买第一笼。”
“好。”
“茶凉了再温。”
“好。”
杏树的浓荫把两个人笼在同一片凉荫里。光斑在她们身上、石桌上、茶盏里缓缓流转。后院里,武拾光把木屑倒进柴房角落,木屑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细碎的年轮碎片在最上层,被柴房小窗里漏进来的一束光照亮。淡黄色的,像无数轮极小极小的月亮。他把竹筐放好,从柴房走出来,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洗手。斧柄上的杏木纹路沾了树脂,洗不掉的,渗进了掌纹里。他没有再擦手,只是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随意蹭了蹭,走回后院的墙角,在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杏木柴爿前蹲下。断面上的年轮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圈一圈,淡黄色的。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最外面那一圈年轮——去年冬天雪压断这根杏枝时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极细极浅。
他把那截杏木抽出来,拿回柴房。斧刃落下去,杏木裂成两半,断面上的年轮完整地显露出来,从最中心极小的一圈,到最外面那一道极浅的痕迹。他数了数,然后把劈开的杏木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断面上,年轮一圈一圈地亮着。
前院传来脚步声。寄灵和露芜衣从月照台回来了。露芜衣抱着那把空白的油纸伞,淡绯色的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起皱。寄灵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从山下小镇买的桂花糕——不是东门那家,是另一种,印着歪歪扭扭的红泥戳子。两个人走进后院。露芜衣把伞靠在杏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把炭炉的火重新拨旺,茶壶架上去。寄灵把竹篮里的桂花糕拿出来打开油纸包,在石桌上排好。
雾妄言也回来了。她没有坐,靠在杏树另一侧,纯黑的衣袍被杏叶的影子分割成无数深浅不一的灰。把手腕上的寄月印翻过来对着杏树。银白的残月深处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暖意,像冰封了一百年的湖面最底层的水开始流动了。
玉笙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绣完的那方月相帕子,放在石桌上展开。二十五种月相连成的圆,在杏树的浓荫下静静地卧着。
武拾光从柴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截劈开的杏木。断面上的年轮朝着所有人。他把杏木放在石桌上,和月相帕子并排。
七个人围坐在杏树下。茶壶冒着热气,桂花糕的香气混着杏叶的清苦,炭炉的火极小极稳。没有人说话。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光斑在石桌上缓缓流转,从月相帕子移到杏木年轮,从杏木年轮移到茶盏,从茶盏移到每个人脸上。
沈月见端着雾忘那盏温着的茶,呷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咙,温润的。
杏枝上那些极细极细的芽点,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舒展。极小极小的嫩绿从赭红色的树皮下探出来,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杏花还没有开。
但芽点已经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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